应元正在感叹风景的美好,小东儿在收拾东西,刘健在检查整个房屋——哪里容易藏人,哪些可作逃生路线。
不一会儿,孙使来了。
应元正一点都不意外。刚才王海龙那句意味深长的“家宴”,肯定引起了孙使的警觉。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温声道:“孙大人,请坐吧。”
孙使毫不客气地坐下,瞥见桌上青花瓷壶,顺手拿起茶杯,以为备好了茶水。
应元正赶紧出声阻止,“小东儿还在外面忙着,这壶是空的。”
孙使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原处,神色一肃,直奔主题:“殿下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应元正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
他看着孙使,反问道:“孙大人可去过王海龙的家?见过他的妻子、孩子?”
孙使果断摇头:“我并未见过。”
你都没见过?应元正眉头微蹙,那其他人呢?
孙使再次摇头:“其他人应该也没有。”
这下,应元正觉得事情蹊跷了。
应元正话锋一转:“孙大人,其实……我也没见过你的家人。”
孙使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殿下,这是当然,因为我还没成亲呢。”
应元正闻言又是一惊。孙使的岁数显然不小了,竟然至今未婚?
孙使见状,拍了拍胸脯,一脸正气,“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先以事业为重,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应元正嘴角微抽,但想了想,他那么忙,未成家也说得通。
谁知孙使却在这时补充了一句:“其实,穆隐风也没有成亲。”
应元正纳闷了,怎么王爷的幕僚是光棍联盟?
“穆隐风那个活,不成亲反倒是一种保护。无牵无挂,才不会让家人成为被敌人拿捏的软肋。”孙使叹了口气。
应元正明白了。既然说到了穆隐风,他便顺势将手底下的幕僚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霍雷,顾千川和他老师柳墨言是有家室的。那就还剩一个。
“那吴先生成家了吗?”
孙使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成家了。”
应元正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在这个时代,若是手底下的幕僚全打着光棍,王爷恐怕也不能安心。
孙使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便把话咽了回去,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刚才试探着问过高远,王海龙究竟住在哪里。结果高远欲言又止,最后竟然只是摇了摇头。这事……很古怪。”
应元正挑了挑眉,“是不是说明,他不止一个家?这里天高皇帝远,王海龙就算养个三宫六院也不稀奇。”
痴情的形象可以是‘深爱一人、终身不娶’。
但不娶,不代表不找女人,更不代表只找一个。
孙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应元正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算了,我们也别瞎猜了。反正已经答应了,等晚上去了便知。”
孙使眉头微皱,忧心忡忡:“殿下心可真大,万一……”
“不会有万一。”应元正摇头打断他,“杀我干嘛?投靠大顺?大顺能给他什么好处?若是想自立为王,他不杀我也能这么做,何必多此一举?”
孙使叹了口气,神色凝重:“殿下还是太小看王海龙了,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招。”
应元正看着他,温声劝道:“孙大人不要自己吓自己。当务之急是先休息,养精蓄锐,才好应对晚上的事。”
他在船上颠簸了三天,浪大的时候还是晕了船,眼下困意正浓,只想好好补个觉,便毫不客气地将孙使赶了出去。
孙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提议:“要不我和殿下一起睡吧?一会儿还能……”
“回你房间!”应元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人走后,应元正和衣躺在床尾,沉沉地睡了一觉。
临近傍晚,小东儿轻声将他唤醒。应元正起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准备赴宴。
他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孙使正蹲在门口等着。
两人没再多言,一路下楼。到了会客厅,看到高远正站在那里。
应元正便让高远带路。
没想到,高远面露尴尬,表示会有其他人给他们带路。
应元正顿时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王海龙果然不止一个家,而且他的手下可能都不知道。
在会客厅里稍作等候,王海龙便到了。见两人准备妥当,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沉声道:“请殿下与孙大人上车。”
应元正与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意外——没想到竟是王海龙亲自来接。
应元正暗自思忖,这“家”果然透着神秘。
马车缓缓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应元正只觉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见一处院落坐落于僻静之处,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门楣上却没有任何牌匾。
进了院门,屋子不大,四处的灯笼已然亮起。王海龙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将他们引入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老管家当即上前,拦住了小东儿和刘健,低声道:“下人请去另一间屋子用饭。”
两人刚想开口,王海龙回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只这一眼,便如寒冰刺骨,让两人心头一凛,顿时噤若寒蝉。
既然应元正人来了,便不打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转头安抚道:“你们安心去吃饭便是。”
王海龙这般安排,必定是有要事相商。
屋内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却空无一人。
王海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目光直视应元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是一家之主,殿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不过是一个座位而已,应元正并不在意。见他神色如常,孙使便也敛了声息。应元正顺势在他右下手边落座,孙使则坐在他身侧。
王海龙拍了拍手,扬声道:“来啊,都出来,让殿下见见。”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女子缓步走入。
当摇曳的烛光照亮她的面容时,应元正与孙使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与王后萧素心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尤其是在这幽暗的夜色中,光影朦胧,竟让应元正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母后亲临。
孙使更是惊骇交加。
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着那女子,又指向王海龙,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王海龙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心儿,还不快给两位大人行礼!”
那女子屈膝欲拜——
够了!应元正一掌拍在案上。他霍然起身,眼底翻涌着骇浪。
孙使一把攥住应元正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这是!这是……
我知道。应元正打断他,目光却死死钉在王海龙脸上,一寸不移。
对面的女子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到了,身形微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王海龙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她咬了咬唇,又强装镇定地站在了原地。
王海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既然殿下免了你的礼,你便不必拘着了。坐下吧。”
女子依言坐下,双肩却抖得厉害。
见她这副畏缩惶恐的模样,应元正原本翻涌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人不是母后。
孙使还抓着他的手臂,脸上都是焦急。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对着王海龙,一字一顿地说道:“王大人,一直爱着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