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没了法子,对着守门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躬身打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小太监又走出来,“回禀皇后娘娘……”
他犹豫着抬起头来,“皇上……”
“皇上怎么说!你哑巴了!”皇后心里头门清,又憋了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把火气撒在太监身上。
小太监慌忙跪倒,“皇上说,只要湘王妃一人进去。”
皇后的牙都要咬碎了。
皇上清醒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湘王妃李小草,就连召见也只召见她一人。
李小草悬着的心悄悄落定,她还担心苏景泰仍然在昏迷,既然能说话,就证明苏景泰醒着,醒着就应该没有那么严重。
最高兴的当属贺兰宁,她一刻都不想再等,“既然皇上召见,那咱们就快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说着,她提着裙摆就要往里走。
皇后的一只手拦住了贺兰宁的去处。
贺兰宁有些不高兴,沉下脸来,“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皇后娘娘想要抗旨不尊!”
皇后见不得贺兰宁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将脸瞥向一边不去看贺兰宁。
“依本宫看,宁妃才是想抗旨不尊吧,刚刚皇上说的清楚,只召见湘王妃一人,宁妃跟着进去做什么?”
贺兰宁一噎。
她实在太高兴了,皇后娘娘被打脸,她竟然忽略了那句只召见湘王妃一人。
贺兰宁呼出一口气,又退了回来。
她看着李小草不说话。
李小草对胡公公点了点头,便朝寝殿走去。
守门的小太监得了皇后新的吩咐,不敢再伸手拦着,只是垂着头往两侧退开。
皇后站在原地望着李小草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却没法再硬拦。
“陛下身子虚弱,你进去切莫高声喧哗,不可久留。”
李小草微微侧头点了点,“臣记下了。”
贺兰宁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依旧没有说话。
胡公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却也不敢跟着进去,只能和一众下人守在殿门外等候。
厚重的殿门在李小草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目光。
殿里光线偏暗,药味浓重,混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床榻隔着一层黄色纱帘,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
她的心揪了起来,有些发闷还有些心疼。
苏景泰虚弱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有气无力:“小草,你来了。”
殿里静悄悄的,苦涩的药气裹着安神香,闷得人胸口发沉。
李小草放轻脚步,慢慢走到纱帘跟前,她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双拳紧紧的握着,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
她喉间发紧,做了吞咽的动作才有些缓解。
她故作轻松,“皇上的面儿可真难见,要不是我今天在门口耍了将军的威风,怕是又进不来了。”
纱帘里面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拨开一点,苏景泰半靠在软枕上,脸色灰白,唇上没有血色,连着咳了两声,才勉强稳住气息。
李小草的眼泪再次被逼回去,她不能哭,她若是这个时候哭了,苏景泰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她帮忙将纱帘挽起来。
苏景泰的目光牢牢锁着李小草,跟随她的动作上下移动。
苏景泰的声音又轻又哑,每一个字都费着力气。
“朕……我知道,皇后拦了你许久,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只盼着保重龙体,尽快好起来。”李小草的指甲抠进肉里,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分散注意力。
苏景泰大喘了几口气,“小草,咱们许久没有这样单独说话了,你能不能……”
他咳嗽了两声,“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苏少爷。”
听到这声苏少爷,李小草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只是她不敢呜咽出声,任凭眼泪打湿衣襟。
苏景泰慌了,想要替李小草擦干眼泪,他身子用力,却又跌了回去。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怕是真的不行了,想做什么都做不到了。”
李小草顺势坐在床边,安慰他,“苏少爷,你不能这样说自己,你会好起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十分自责。
她没有为苏景泰找到神医,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
苏景泰苍白的唇角上扬,舍不得眨一下眼,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李小草长长的睫毛。
“我还记得,那年咱们在逃荒路上,你给我的野鸡蛋,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蛋,之后的许多年,再没吃过那个味道了。”
李小草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二十年前。
她给苏少爷的鸡蛋可不是野鸡蛋,而是为了不暴露自己,随口编的罢了。
到处都是灾民,草根都被人吃光了,去哪捡野鸡蛋。
不过,她的鸡蛋也不是白给的,苏少爷还给他写了欠条。
苏景泰又想起别的,“你给我的水,为何带有一丝丝甜味?就好像山上的清泉一般。”
因为那是矿泉水,李小草心里给了回复,嘴上却说,“我都记不清了,你怎么还记得,难怪你那么累,记得多了可不就累。”
苏景泰笑了,“小草,你的秘密我都知道,只是这么些年,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一个字都没有。”
包括他最信任的皇叔也从未说过。
李小草感激的点点头,苏景泰自打二十年前对她说过这件事,之后再也没提过。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东西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比如我的秘密,还有,说不定你的病也能遇到神医或者自己就好起来了,你要往好的方面想才行。”
苏景泰闻言眼睛亮亮的,也有了些精神,“小草,若是我这一口气断了,会不会也像你一样,脱离这副身子,去到别的地方?落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或是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
李小草并不觉得有趣,反而更加心痛了几分。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将要离世的人,而是留下来的人。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一点点消散,往后漫漫长路,只剩自己守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