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穆澈兵败殒命,王庭大肆清剿叛党以来,整座统泽城便笼着一层肃杀阴霾。
草原腹地,王庭宫闱,人人谈之色变,无人敢提及大王子穆澈。
众人皆忌惮,唯恐牵连分毫,被金晟铁腕清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唯独二公主祈钰,自幼与大王兄亲近,心底始终不肯相信大王兄当真会联敌谋反。
她觉得大王兄定是遭人构陷,背负污名。
先前她还打算前往大王子府探望王嫂华敏,却惊闻金晟竟然下令,全城内外搜捕王嫂。
连身怀孩儿的妇人都不肯放过,她便怒火中烧。
待回宫后,再也坐不住,她数次寻上金晟与之辩驳争执。
日日在宫中逢人便直言痛斥他连弱妇襁褓都不肯容,行事冷酷,形同禽兽。
金晟如今监国王庭,身居高位,根本不必理会小女娘的无理取闹。
是日,风沙肆虐数日终于平息,迎来难得澄澈的好天气。
辽阔草原高空透亮,祈钰却心绪纷乱,一路朝着乐安宫行去。
连日来,她数次登门乐安宫,却久久没能见到母妃一面。
祈钰以为,母妃定是因痛失王兄,而深陷悲痛,不愿见人。
可此下,她微微皱起眉头,侧头看向侍女宝音。
“你那日当真瞧见王姐进了乐安宫?”
宝音立刻点点头,凑近躬身回话。
“回公主,奴婢看得真切,朝玥公主确实入了乐安宫,许久都未曾出来。”
祈钰脚步忽地顿在原地,怔怔出神,心忧不安。
母妃愿意见王姐,却为何不肯见她?
一时,万千思绪,她越发难安。
定是她先前屡次莽撞犯错,惹母妃失望,母妃厌她,再不会理她。
念及此,想见母亲的心,想当面诚恳认错的念头就愈发迫切,脚下步伐不由加快。
不多时,待祈钰到乐安宫门,值守侍卫依奉吩咐,上前委婉阻拦。
祈钰执拗劲儿上来,今日她必要见母妃一面。
索性,她不管不顾,仗着公主身份,侧身径直越过阻拦。
侍卫毕竟不敢粗鲁硬拦公主,使得祈钰直奔鸾和殿而去。
此刻鸾和殿内,静谧温软,终于少了许多外间那些紧张的肃杀气息。
梁平瑄安然静坐,她对侧端坐华敏,短短时日,孕肚瞧着又大了一些。
自泰古将军将华敏送入王宫,梁平瑄便将她安置在自己起居的鸾和殿,同吃同住,亲自照拂。
唯有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能稍稍安心。
朝玥静静立在一旁,她与华敏各自手中捧着匹布料,低声交谈,相互参详花色。
历经多月的悲恸紧绷情绪,梁平瑄看着眼前安稳相伴的几人,心弦不由在这片安稳天地,松弛几分。
“敏儿,只能委屈你腹中孩儿。眼下情况,给孩子置办新衣太过惹眼,只能从本宫库房挑选几匹布料,我们私下裁制,不可假手旁人。”
华敏抬眸望向梁平瑄,轻轻摇头,神色沉静温和。
“无论何种境况,母妃宫中布料就已是极好。”
朝玥则轻轻握住华敏的手,眉眼温柔笑意,冲淡这一瞬的感伤。
“王嫂不必忧心,王妹定亲手为小侄儿缝制一身好看的衣裳。”
静立在梁平瑄身侧的阿蕊闻言,也浅笑着开口宽慰。
“王妃放宽心,还有奴婢,奴婢针线活,定做得妥帖。”
一时间,四名女子相视浅浅一笑,漫长阴霾下,难得留存的一缕温情。
“母妃!我要见母妃!”
忽地,一阵突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殿内平和,祈钰已冲到殿门,当即就要掀帘闯入。
梁平瑄眉眼一肃,即刻朝阿蕊递去一个眼色。
阿蕊心头一紧,了然间快步走出内殿,挡在鸾和殿门前拦下祈钰,柔声劝阻。
“哎呀,我的小祖宗,动静轻一些……”
说着,她稳稳拉住祈钰的双手,耐心劝导。
“先前便同公主说过,王妃近来头风频发,心神不宁,只想静养。王妃吩咐,请公主安心待在自己寝宫,待身子宽裕,自会传召您。”
祈钰一脸委屈,带着些许倔强,眉眼又难掩不安。
“上次闹出事端,母妃是不是当真厌弃我了?”
阿蕊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虽是侍女,却如同长辈般温声安抚。
“胡说,王妃如何会厌你?自是日日心中都挂念着咱们小公主……”
“阿蕊姑姑骗我……为何母妃愿意见王姐,偏偏不肯见我?”
祈钰打断阿蕊的话,直接了当地问出心中郁结。
内殿之中的梁平瑄听见这番问话,眉心轻蹙,心底无声轻叹,这孩子……
她并非刻意召见朝玥,回避祈钰,实属谨慎考量。
此前朝玥几番进入乐安宫,无奈之下让她知晓华敏藏身此处。
好在朝玥心性沉稳,遇事懂得隐忍。
加之她自小与金晟相处素来缓和,行事有度,就算不慎露出些许破绽,金晟心中对她也会多几分忍让。
可祈钰这孩子性子她知道,性子外放直白,遇事急躁莽撞。
那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最容易被旁人拿捏破绽。
是以她不敢让祈钰沾染隐秘,只想让她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此下殿门前,阿蕊苦口婆心地劝说,挡在殿前不肯退让。
“公主先回祈明宫好不好?等王妃身子舒缓,立刻见您,好不好。”
祈钰垂着眼眸,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温顺地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她身子微微偏转,看上去似是打算转身离开。
阿蕊见状,终是稍稍懈劲,可就在她稍稍移开视线一瞬。
祈钰猛地回身,快步径直冲进内殿。
霎时,祈钰踏入内殿,脚步忽地顿住,脸上所有神情僵凝。
只见内殿之中,除却母妃与王姐,竟然还有王嫂华敏!
全城搜捕,下落不明的王嫂,竟藏在母妃身边!
殿内三人同样猝不及防,猛地齐齐看向闯进来的祈钰,不曾想她会强行冲入。
华敏下意识慌忙起身,想退至屏风后躲藏,可为时已晚。
阿蕊适才反应,连忙紧随其后冲进内殿,伸手去拉住祈钰。
“哎呀……公主,您怎么就闯进来了!”
震惊未余,祈钰定定立着,望着殿内众人,心底一阵委屈,越发难过,怎么就唯独将她一人撇下。
梁平瑄见状,知已是瞒不住,朝阿蕊淡淡示意,不必再拦。
随即,她轻轻拉住起身的华敏,示意她安心落座。
只缓了一瞬,祈钰沉下心底震荡,却突觉酸涩窝心。
她越发委屈着,快步走到梁平瑄身侧,诧异未完地一个人,一人个盯过去。
“母妃,王嫂,阿蕊姑姑,还有王姐……你们,为何独瞒着我一个人!”
梁平瑄无奈地轻轻蹙了眉,心中暗叹,终拗不过这孩子。
她一把握住祈钰微凉的手掌,郑重严肃地叮嘱。
“祈钰,此下你全然知晓了。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殿内五人知晓,你万不可向外泄露一丝。你王嫂性命,你王兄留在这世上唯一血脉,全系一念之间,绝非嬉闹之事,务必守口如瓶。”
祈钰虽平日行事莽撞,此刻也明白其中生死攸关的利害。
她立刻紧紧抿住双唇,重重点头,心下发誓死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