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无声,安神香燃到末尾,余烟慢慢散在空气里。
昏黄烛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虽说亲密无间,可份沉默里,总浸着丝说不出的疏离。
这感觉,像隔着层薄纱,看着近,实则远。
金述指尖无意识绕着她一缕青丝,嗅起发间淡淡药香,心里绵软,又有点空空的。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带着慈父的软意。
“阿瑄,你说,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好?”
“朝月。”
梁平瑄脱口而出,眸光飘动回忆,有片刻恍惚,这是漪芳给孩子起的名字。
慕漪芳生产那晚,她抱着孩子,凝向窗外月亮祈愿,起名朝月。
戎勒人信奉月神,说月神能看见草原上所有的苦难,能保佑远方的人平安。
朝月……慕漪芳定想说暮暮朝朝,她都会向月神祈祷,盼着她的阿昭平安。
梁平瑄神思泛起回忆,眼角眉梢荡开温柔的笑意。
“朝朝暮暮向明月……”
金述垂眸看着她那抹温柔,心下细细思索,口中轻声喃喃,越品越觉得好。
“朝月……朝沐清辉,暮揽明月……好名字,月神定会庇佑我们的孩子……”
他唇角亦抿起一丝浅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伴着些讨好。
“还是阿瑄有文思,比本王想的那些强多了。”
忽地,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巧思,眼睛一亮,炯炯有神。
紧接着,他便托起梁平瑄的手心,指尖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大公主叫朝玥,承天眷顾,月神之珠为玥。”
他的笔画很慢,目光专注认真。
“那小公主呢,就叫祈钰。”
又在她手心写了下个‘钰’字,带着他对女儿寄托的无限疼爱与祈愿。
“感念月神祈得宝玉,金相玉质,连城之璧……”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金述将梁平瑄的手心慢慢攥紧,再度俯身温柔地搂着她。
“此般,便是月中有你,玉中有我……朝玥,祈钰,连着你和我。”
梁平瑄感受着他慵懒的呼吸,轻轻启唇,本打算说他写错了,是月,非玥……
可闻得他那深情的话语,瞬间就懂了。
玥字……她自己的瑄字,他把她,藏在了大女儿的名字里。
钰字……他的金字,他把自己,藏在了小女儿的名字里。
梁平瑄终被他这明晃晃的暗示,弄得心头一颤,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像冰雪初融的柔和。
金述看着她笑了,也是喜悦,眸光深深,眼波流转。
“朝承月辉,祈同钰磐。愿她们姐妹俩一辈子承着月神庇佑,似玉石金坚。”
梁平瑄心中默念着他刚才说出口的八字,眸子微垂,看着手心里似乎若隐若现的名字。
这一刻,好像真的有一瞬间,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刚生下一对可爱的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爱意与期许。
全心全意,不掺杂一丝算计,不掺一丝虚假。
只是……只是这其中一个女儿的秘密。
这份纯粹的父爱,从一开始,就被她掺了假。
梁平瑄往金述怀里靠了靠,微微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心虚。
“朝玥,祈钰,都很好听。”
金述眼底泛着柔情,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
一转眼,日子似流沙般悄无声息地流逝。
从静佛寺那场百死一生的生产,到如今两个孩子会笑会闹,不过三个多月的光景。
季节流转间,深冬的统泽城落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夜,统泽城白茫茫一片,覆盖着平日里的喧嚣,看着祥和又宁静。
今日又是两位公主的百天宴。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天刚亮时,加急的军报便递到了金述案上,白萏部族的叛军已被彻底剿灭,首级装匣,不日便会送回统泽城示众。
这可谓双喜临门,金述大悦,特赦天下,还免了边境三年赋税,且特意在朝议上说是两位公主降世给戎勒带来的福气。
消息传开,梁平瑄的乐安宫倒是热闹非凡,一些欲攀附巴结她的官员家眷,借沾沾双生公主的福气,备着厚礼前来。
可此刻,乐安宫的鸾和殿内,隔绝着外头的喧闹,却异常静谧。
梁平瑄坐在软榻主位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是兰昭的亲笔。
如今,兰昭于剿灭白萏部族叛军上立了大功,招降两千多部众,功勋卓越,且又于边城娶了亲。
金述本就记挂着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便放下从前芥蒂,特将他召回戎勒统泽城。
信上兰昭说,他们想求见她一面,看看孩子。
这话一出,梁平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彼时得知他在边城成婚,还隐隐不安。
现下看来,他娶的是谁,已再清楚不过了。
“王妃,时辰差不多了,马车也已备好。”
阿蕊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公主朝玥走来,凑到她身边低声。
“按王妃所说,奴婢跟兰氏王身边的荣仓侍官禀明,您要带着大公主去城外的慕王妃上香祈福,小公主身子弱,经不起外间风雪,便未带,兰氏王准了,又派了几个侍卫跟着。”
梁平瑄眸光清肃,轻轻碰了碰朝玥的小脸,三个月,孩子长开不少,是个精致的小娃娃。
“好,我们走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氅衣氅衣,带好垂纱遮面的帷帽,径直便往外走去。
阿蕊应着,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宫后门出了王庭。
王庭的雪下得不算大,但也是纷纷扬扬的,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
她们上了马车,车辙落下雪迹,一路往城外去。
统泽城外几十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庄子,是梁平瑄悄悄置下的产业,平日里没人来,僻静得很。
温室里烧着烘烘暖碳,虽没有王庭雄浑庄严,却因这场私会,隐隐透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吱呀……”
屋门被推开,冷风伴着雪沫涌了进来,又很快被挡住。
梁平瑄刚摘下帷帽,抬眸的一瞬,便对上了两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
屋中央并肩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慕漪芳,穿着身普通青衣,披着抗风的狐狸大氅。
她的脸颊上带着点高原红,大约边城的风吹出的,不再似从前宫里那个娇弱的小公主了。
慕漪芳一看到梁平瑄,眼睛先是倏地亮起,只片刻眼眶便红了,泪就掉了下来。
梁平瑄瞧着她掉泪,心下涩涩笑起,罢了,还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公主。
“臣参见靖王妃……”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梁平瑄视线轻移,只见慕漪芳身后站着兰昭,身姿挺拔,比从前壮了些。
兰昭见到梁平瑄一瞬,眼里闪过克制不住的激动,似暗夜中忽然燃起的火苗。
可只一瞬,便被他很快压了下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军礼,再没了从前的跳脱随意。
梁平瑄细细瞧着他,与他对视交汇之际,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又夹着几分难受。
暖的是,她在这统泽城唯一的朋友,乱世浮沉里,能安然无恙已是天大幸事。
苦的是,他脸上没了从前那般明朗笑意,褪去少年郎的莽撞,眉眼间多了些风霜沧桑。
她不由眸光一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好歹也是朋友,再见竟这般生分了,她刚想开口打趣,缓和这生疏的气氛。
慕漪芳却往前迈了两步,猛地朝她跪了下去,重重地闷声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表姐,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
她咬着唇,泪水汹涌地往下掉。
自从知道梁平瑄为了她,为了她的孩子,在静佛寺差点死掉,她便日日愧疚,恨死了自己当时的任性和冲动。
“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给你惹那么大的麻烦……我差点害了你和小公主……你骂我吧,打我吧,我都认……”
一旁的兰昭也跟着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低沉。
“王妃,是我的错。是我们没有担起责任,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