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双脚像钉在满地蔷薇花瓣上动弹不得,方才萦绕不散的刺骨寒意骤然放大,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
它跌跌撞撞的下了餐桌,跑向门口的方向,满院子的蔷薇花被风吹散了,遮住了视线,遮住了它的小小熊!
阿灰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它的身边,望着维修工怀里奄奄一息的小小熊,那只平日里勤恳打工、待人温顺的小孩,此刻皮毛撕裂多处,胸膛微弱起伏,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快要耗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自己。
“小小熊……别怕,别怕……”阿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步踉跄冲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又怕力道太重碰碎它残破的躯体,它轻轻的接过已经破破烂烂的小小熊,过轻的棉花让它心下发凉,眼眶瞬间通红。
“灰爸爸,好疼啊……”小小熊已经没有力气了,回到了熟悉的怀抱,它乖乖的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胸腔起伏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停住。
它不是很难过,阿叔带它回家了,它看到了灰爸爸,能再看一眼大家就够了,它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它好想再跟大家多待一会儿啊,眼眶无力兜住泪水,温热的泪顺着圆溜溜的眼尾滑落,一滴滴浸透阿灰身上的围裙,水渍层层晕开,剔透得如同碎裂的玻璃花。
小小熊眼皮沉沉往下垂,视线依旧黏着阿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勾了勾阿灰垂在身侧的衣角。
它想说话,可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凛陌慢慢走来,他想要帮忙,可是在走近后,哪怕是被系统赋予修复师道具的他无能为力的站在了原地:“阿灰。”
“修复师大人,求求你,救救它……”阿灰的声音颤抖,它哀求着,可是它也明白,小小熊变轻了,说明它已经踏上了消散的旅程,消散一旦开始就是不可逆转的。
晚风卷着零落蔷薇,碎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满园馥郁花香此刻只剩刺骨寒凉。
阿灰将残破的小小熊牢牢护在怀里,臂膀绷得发颤,怀中躯体轻飘飘的,内里填充的棉花流失大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擦着破损的皮毛,轻得像一触即散的虚影。
小小熊勾着衣角的爪子软得无力,指尖微微蜷缩,喉咙里只剩细碎微弱的气音,再也吐不出完整字句,圆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死死黏着阿灰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逐渐发灰,暗淡,变成了静谧的克莱因蓝。
“阿灰,它已经睡着了。”凛陌轻轻蹲在它的面前,眼里晕开了难过和无力:“它的灵魂空了,只剩下一点,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凛陌低头查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躯体:“哪怕我出手,也只能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的躯壳你想要吗?”
小院彻底死寂。
厉斯、厉可方才因红帽子的事情而发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两人紧紧攥住彼此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大家都活过来了,明明妈妈就要回来了,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细碎的蔷薇花瓣无声落在小小熊残破的皮毛上,一点一点盖过它微弱起伏的胸口,那一点仅存的本源气息正像漏风的烛火,一点点往外面散。
阿灰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熊躯体,指节死死攥紧,指缝间蹭过撕裂开的布料缺口,冰凉的木屑硌得掌心发疼,眼泪砸在小小熊松软的绒毛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它拼命收紧手臂,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这仅存的小小躯壳就会化作满地碎渣。
“我不要……不要没有灵魂的躯壳……”阿灰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喉咙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字句,“我只要我的小小熊,会每天打工带糖果回来,会乖乖跟在我身后,会盼着后天一起去看马戏的小小熊……”
维修工垂着手站在一旁,工具箱重重落在地上,金属零件滚落一地,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小院里格外刺耳,他沉默的从阿红手里取回了那顶熟悉的红帽子,冰冷的帽子入怀,在衣服上淹出了一大片血渍,维修工不在乎帽子多脏,他就这样把它抱在怀里,头埋进那顶帽子里失声痛哭!
他的好兄弟,他的红帽子笨蛋,怎么会这样!
他是在找红帽子的时候找到的小小熊,小小熊就躺在那条血淋淋的巷子里,它是那尸山血海里唯一的活口,却依旧躲不开消散的命运。
小小熊蜷缩在阿灰温热的怀抱里,圆溜溜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蓝色,再也没有往日打工归来时的亮晶晶的笑意。它的呼吸已经不复存在了,残破的身体开始微微透明,丝丝缕缕的本源光点顺着风的轨迹缓缓飘离躯体,那是它仅剩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消散殆尽。
它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就如同修复师哥哥说的那样,它睡着了,清醒的睡着,睡在泪水里,一如它从泪水中诞生一样……
窗台边的蓝凤蝶猛地飞舞向空中,它盘旋着,无依无靠的灵魂被它织出的透明大网包裹着,才变大一点的蝴蝶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甚至比之前还要小一些。
光点依旧在漏,一缕、两缕,随风融进温热的空气里,再也寻不回来。
阿灰僵在原地,全身克制的颤抖终于彻底崩裂。
它不敢大哭,怕震碎怀里最后一点躯壳,只能死死咬着唇,喉咙里挤出破碎压抑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落下,浸透了小小熊破败的绒毛。
凛陌有些难过,他的目光看向小屋之外,突然发现自己跟镇长先生的约定太过于天真了,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绝对的安全区了,这样的地方,真的该存在吗?
他讨厌表面粉饰的太平,那些潜在的危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有一天会如同今天这样,刺穿和平的表象!
风卷着零落蔷薇,无声擦过凛陌冷沉的侧脸,方才心底淡淡的悲悯尽数被一层彻骨寒意覆盖。
霍医生安静的站在凛陌身边,抬手轻轻覆上孩子低垂的小脑袋,没有多言安慰,只是安静陪着他,他不在乎副本里的一切,他只是路过休假的医生,可是,陌陌他很难接受这一切,他需要陪伴。
分别是一节无法停止的课堂,一旦开始,就永无止境,曾经的曾经,这是李医生最不想让陌陌学习的一节课,却又无法不去学习。
凛陌见过的分别是别人的,他不明白,但是好在他有李医生,李医生把分别的意义拆开了,拆碎了,让模糊的情绪具象化,然后一点点“喂”进了凛陌的意识里,可今天,真到了这一天,凛陌还是觉得自己很无助,他突然明白了李医生说的无力感是指什么了。
眼眶发酸,头也有些昏沉,陌陌不舒服,今天的一切像是打开凛陌心里封存着的那个名为“情绪”的潘多拉魔盒,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前满地悲伤,所有人纯粹的期盼被肆意碾碎,虚假的和平再也维系不住。
半空蓝凤蝶羽翼单薄,透明灵网死死兜住小小熊不断流失的魂光,体型比原先更加瘦小,斑斓光泽褪得一干二净,这才提溜着一个看不见的小小茧壳放在距离启明花最近的一朵玻璃花里。
蓝凤蝶虚弱的趴在花瓣上,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它需要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或许会睡得比较久。
小小熊的躯体还在持续透明,本源光点随风消融在空气里,再也无从寻觅。
阿灰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原地,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满地蔷薇静落,小屋失去了活力,一如凛陌没有到来之前的模样……
林佑皱眉,他能感觉到陌陌的情绪不对,他刚上前就看到蹲着的小乖无力的往地上倒去!
他心脏骤然一紧,脚步猛地炸开,疯了一般朝凛陌狂奔而去,风声擦过耳际全是慌乱的回响。
好在身侧的霍医生早有防备,手臂稳稳一捞,精准将脱力晕厥的凛陌揽进怀中,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脊背。
少年整个人沉沉靠在霍医生肩头,脸颊烧得滚烫,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烫在掌心,眉心紧紧拧成一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方才积压心底所有无力、悲悯、愤怒,尽数化作滚烫高热席卷了他。
林佑冲到近前时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看着小乖异常红润的脸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凛陌发烫的额头,指尖瞬间被那股灼热惊得一顿,声音都发颤:“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怀里的凛陌毫无回应,意识陷在一片昏沉混沌里,脑海反复回放小小熊黯淡成克莱因蓝的眼眸、随风飘散的本源光点,还有阿灰破碎哀求的哭声。
陌陌比一般人更难理解情绪,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消耗这些复杂的情绪。
“我带他上楼休息,今天就先结束了,各位请回吧。”霍医生大步流星的朝房子走去。
林佑下意识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没能触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朝屋内走去,掌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他视线不由自主落向不远处跪坐在地的阿灰。对方双臂小心翼翼环抱着空气,压抑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泪水打湿了自己的围裙,它的小小熊再也没有了。
可林佑的心底突兀翻涌上来一股尖锐又诡异的厌烦,狠狠刺着他——他恨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恨这件事碾碎了凛陌难得平静柔软的心情,无论缘由多么令人心疼,他都无法释怀陌陌崩溃晕厥、高热昏睡的模样。
这个念头生根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林佑浑身骤然冒出一层冷汗,猛地收回目光,低头怔怔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方才那股不分是非的偏执、只以凛陌的喜怒哀乐为唯一标尺的冰冷占有欲,陌生得可怕。
他茫然蜷起五指,指节泛白,心底掀起巨大的混乱。
他现在到底是谁?
是曾经的人类,陪伴过凛陌、拥有完整思绪与共情的林佑,还是诞生只为食用情绪的道具“小白”?
长久以来两种意识交织缠绕,界限早已模糊不清。方才一瞬滋生的刻薄冷漠,撕开了藏在深处的裂痕,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的共情正在一点点流失,很多人性里该有的柔软悲悯,正在逐渐消失。
“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扶曦走到阿灰身前说道:“去看看,要是找到了线索总比让它死的不明不白的要好。”
听见扶曦提议去往出事的巷子查证线索,阿灰骤然抬眼,通红浮肿的眼底满是迟疑,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望向紧闭的木屋,满心牵念放不下楼上高热昏迷的凛陌。它一走,院里所有人该由谁照看。
就在它进退两难之际,两道声音接连响起,稳稳托住了它悬着的心。
林佑露出一抹苦笑:“去吧,这里有我们。”
紧接着阿红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纵横的泪水,眼眶红肿,上前半步轻声附和:“还有我,我留下来搭把手,照看大家。”
不等阿灰回应,一旁抱着红帽子哭到浑身发颤的维修工缓慢地站直身子,它将那顶沾着血渍的红帽子牢牢扣在头顶,布料贴着头皮上有些粘稠,但是他的眼底翻涌着悲愤与不甘。
他大步走到阿灰身侧,工具箱叮叮当当的发出闷响,维修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磨破喉咙:“我跟你一起去!”
那条满地血迹的小巷,他亲眼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家伙,阿红在另外一边找到了他的红帽子,这一切都说明小镇里有人正在虐杀玩偶和小丑。
阿灰望着身侧愿意同行的维修工,又看向留下守家的林佑与阿红,紧绷发抖的肩头稍稍松弛。它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仿佛还能看见小小熊在哭泣,心底的哀恸里掺进一丝执拗的恨意。
它要去抓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