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田寿似乎没注意到真的恐惧,或者说,他习惯了别人对他这副打扮的畏惧。他熟门熟路地搬了把椅子,放在店铺正中央,那个最能被所有顾客看到的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脱下湿漉漉的白色长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风衣背后,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图案:一条盘绕升腾的巨蛇——那是野田组的家纹,“螣蛇”。
在歌舞伎町一带的帮会中,野田组算不上规模很大,但以作风勇猛、下手狠辣出名。组长浩三是野田寿的堂兄。野田寿从小看着那些袖口绣有螣蛇纹的哥哥们在街面上呼啸来去,所到之处,行人自然避让,他们的背影在年幼的野田寿眼中,就像大河中坚固的礁石,充满了力量和威严。他觉得,天下最英武的男人,就是混黑道的男人。于是中学没读完,他就辍学追随了堂兄浩三。
浩三很欣赏这个小堂弟的“志气”和不怕事的劲头,把自己地盘上的七家店铺都交给野田寿“打理”,主要工作就是按月收取保护费。从那一天起,野田寿穿上了象征身份的白色长风衣,他觉得这样很帅,像漫画里的主角,别上了标志性的球棒他觉得这比刀更有气势。
看见他这身行头,店主们都会诚惶诚恐地鞠躬,说着“您来啦,拜托您的照顾,生意最近又有增长”之类的客气话,每月不用催促,就会把保护费恭恭敬敬送到野田寿的公寓。以前的同学也都视野田寿为靠山,经常引见班里最可爱的女孩跟他认识。甚至有传言说,浩三有意让野田寿将来接管野田组,因为他觉得这个堂弟“年纪轻轻就那么有魄力”。野田寿自己也颇有些得意,觉得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但俗话说,男人注定要走崎岖路。好景不长,野田寿地盘上那家原本利润颇丰的“情趣用品店”突然撤店关门了。野田寿的“产业”一下子缩水到六家店,每月的“收入”也减少了。更要命的是,新进驻的这家,居然是卖玩具和漫画的!店主还是个不懂规矩的老实人,居然敢拒绝交保护费,理由是“玩具店利润有限,新开业还在赔本,而且没听说做小孩生意也要交这个”。
这简直是挑战野田组的权威!野田寿决心拿这家玩具店立威,让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对野田组无礼会是什么下场。组里其实也有几个小混混听命于他,他本不用亲自来店里蹲守。不过,野田寿私下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漫画迷,而这间“奇幻玩具与漫画”店的漫画收藏又意外地很全。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店里看漫画,既能“工作”,又能满足个人爱好,一举两得。
刚出来混的时候,他也曾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去自己罩的酒吧,让店主找来最红的陪酒女陪他喝酒。但红牌陪酒女客人太多,往往陪他坐不了多久,就被其他客人叫走。野田寿收了人家的保护费,也不好意思当人家工作上的绊脚石,只能讪讪地说“辛苦了,快去忙吧”。几次之后,他就对这种需要看人脸色、充满了虚伪客套的“大人的娱乐”失去了兴趣。还是漫画好啊,尤其是热血漫画,那里面是纯粹的、男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鞠躬和寒暄,握紧刀柄的男人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用力量和信念赢得一切!
“叮当——”
门铃再次响起,比刚才那声更清脆,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野田寿不耐烦地从漫画书后抬起眼皮,谁这么不长眼,没看见他野田寿大爷在这儿“办公”吗?真也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来人个子不算特别高,穿着简单的深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他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莫名觉得放松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个走错门的大学生。他手里还拎着把滴水的长柄黑伞,很随意地靠在门边。
是客人?真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客人看到店里有黑帮,肯定会立刻掉头就走!
“呦,下这么大雨还来呢。” 路明非笑呵呵地说,语气熟稔得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目光扫过店中央大马金刀坐着的野田寿,又看了看柜台后眼圈发红的真,最后落回野田寿身上。
野田寿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腾地窜起。这小子谁啊?这副口气?他“啪”地合上漫画书,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故意掂了掂搭在椅背上的球棒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对方那身普通到甚至有点廉价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不是你谁啊?” 野田寿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下巴指着路明非,“没事快滚!没看见这儿正忙着吗?” 他试图模仿堂兄浩三教训手下时的凶狠表情,可惜配上他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路明非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依旧笑呵呵的,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左右看了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玩具和漫画,像是在认真挑选商品。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野田寿挡在店中央的椅子似的,用伞尖虚点了点野田寿和椅子之间的空地。
“嗯,事倒是没什么事。” 路明非挠挠头,笑容不变,“就是你有点挡我的路了。我想去那边看看手办。” 他指了指野田寿身后靠墙的玻璃柜。
“……” 野田寿简直要被气笑了。挡路?这小子是瞎子还是傻子?没看见他野田寿大爷坐镇在此,闲人退避吗?还看手办?他以为这里是秋叶原的宅男圣地吗?
怒火冲昏了野田寿的头脑,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球棒,金属链条哗啦作响,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路明非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别他妈不知好歹!看到这是什么了吧!” 他晃了晃手中沉重的硬木球棒,又扯了扯自己风衣背后绣着的金色螣蛇家纹,试图用这两样东西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到家纹和球棒,再横的普通人也会怂了。
路明非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先是落在球棒上,然后又落在那狰狞的螣蛇纹上,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嗯,腾蛇,野田组的啊。” 他顿了顿,轻轻啧了一声,“好大的威风啊。”
这语气……不像是害怕,反倒像是在评价什么有趣的物件。野田寿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小子知道野田组?知道了还敢这样?难道……是其他组来踩场子的?可看这打扮气质也不像啊。
他正惊疑不定,路明非却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促狭的表情,仿佛要分享什么小秘密:“知道还不快……” 野田寿下意识想接话,呵斥他“知道还不快滚”,却见路明非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别害怕。”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但听在野田寿耳中却莫名地让人汗毛倒竖。“这个,就是个美瞳。”
话音刚落,路明非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瞬间,野田寿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冰冷的、宛如爬行动物般的竖直缝隙!更恐怖的是,那瞳孔的颜色也从深黑,瞬间转变为熔岩般流淌、燃烧的炽金色!那金色如此耀眼,如此纯粹,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和……非人的漠然,仿佛高高在上的掠食者,在俯视脚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美……美瞳?”野田寿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见过纹身,见过刀疤,见过各种凶神恶煞的眼神,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美瞳?哪家美瞳能做到瞬间变色、瞳孔变形还自带这种让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漫画里那些拥有“邪眼”、“魔眼”的反派boSS形象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结合眼前这诡异到极致的一幕,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手里的球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沉重的实木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他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白色长风衣从他撞歪的椅子上滑落,堆在地上,那狰狞的螣蛇纹此刻看起来可笑又脆弱。
“你看,落伍了吧。” 路明非笑着,甚至伸手拍了拍野田寿僵硬的肩膀,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同学,“这是新科技,小子。最新款的‘美瞳’,声控变色,还带瞳孔变形功能,吓不吓人?”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展示什么新奇的玩具。
野田寿抱着球棒,惊魂未定地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从骇人的熔金色竖瞳,瞬间变回普通的深黑色,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让他脑子更乱了。
“新……新科技?” 野田寿的脑子勉强转动了一下,但刚才那非人的威压和恐惧感实在太过真实。可对方现在看起来又确实是个普通年轻人……难道是某种他没听说过的高科技整蛊道具?或者……是更深不可测的东西?他混乱了。
恐惧稍退,被戏耍的羞恼和极道成员的面子问题又冒了上来。野田寿猛地甩开路明非拍他肩膀的手,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低吼道:“靠!你丫到底来干嘛的?吓唬人玩呢?!” 他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但声音还有些发颤,抱着球棒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
“这倒不是。” 路明非收回手,插回裤兜,转头继续浏览玻璃柜里的手办,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主要是在这等一个老朋友。他应该快到了。”
等人?在这么个破玩具店?等谁?野田寿更迷糊了,但对方那副理所当然、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他火大。他梗着脖子,指着门外大雨:“去去去!要等去别地等!别在这儿碍事!没看见我这儿正……” 他本想说自己“正办事”,但一想到刚才的丢人表现,后半句又噎了回去。
路明非终于从手办柜前转过身,正面对着野田寿。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虽然还是没什么凶狠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让野田寿心里又是一突。
“浩三,” 路明非慢慢吐出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教你的?”
野田寿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浩三,野田组组长,他的堂兄,也是他敬畏和追随的对象。眼前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居然直呼浩三的名字?语气还这么不屑?
“你……你认识浩三哥?” 野田寿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惊疑不定地问。难道真是其他组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他从来没见过这号人啊!打扮也太……普通了。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恢复了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得野田寿心里发毛。然后,路明非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用一种近乎吩咐手下小弟的平淡语气说:“去,滚回去问问浩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打听打听。”
野田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路明非看着他,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他知不知道,佐伯龙治。”
“佐伯……龙治?” 野田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作为在歌舞伎町厮混、渴望成为“真正极道”的年轻人,他或许没见过那位大人物本人,但绝对听说过这个名字!不,不仅仅是听说,那是需要仰望、甚至带着恐惧去敬畏的名字!
佐伯龙治!蛇岐八家!被黑道中人敬畏地称为“乌鸦”的煞星!那是真正站在东京阴影世界顶端的大人物之一,一句话就能决定像野田组这样的小帮会是生是死的存在!浩三哥在“乌鸦”面前,恐怕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居然让他回去问浩三哥,知不知道佐伯龙治?!
“怀疑我身份呢?”路明非笑着说,“来,你把浩三叫过来,看看他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野田寿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死灰,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比刚才看到金色竖瞳时流得还凶。他手里的球棒再次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要握不住。
“对、对不起!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野田寿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那件象征身份和威风的白色长风衣,也顾不上穿,胡乱抱在怀里,连那把椅子都忘了扶,对着路明非的方向胡乱鞠了一躬,然后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仓皇冲向门口,连伞都忘了拿,一头扎进门外倾盆的大雨中,瞬间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地上几滩狼狈的水渍。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真目瞪口呆的呼吸声。
路明非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转身继续看向玻璃柜,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手办的展示盒,对还在发愣的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现在,能帮我看看这个了吗?”
麻生真看着路明非那副轻松自若、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紧张的心情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恐惧和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她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工作服的衣角,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当、当然……您请便。”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打开玻璃柜,小心翼翼地将那个“saber”手办的展示盒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犹豫了一下,真还是没忍住,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怯生生地问:“那个……那个……您、您真的是……什么佐伯龙治吗?” 问出这个名字,她都觉得嘴唇发干。对她这样的普通女孩来说,“佐伯龙治”或者“乌鸦”,只是都市传说里模糊而可怕的名号,代表着东京最黑暗层面的权势与暴力,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就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还吓跑了凶神恶煞的野田寿!
路明非正低头仔细端详着手办,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不好意思,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他连连摆手:“啊?哦,你说这个啊!” 他指了指门口野田寿消失的方向,“我唬他的!我这种小人物,那肯定是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啊。” 他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又挠挠头纠正道,“哦哦不对,应该是我认识他,他不是认识我,差不多意思,你理解了就行。”
听到这个有些诙谐的解释,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不是那位“乌鸦”,那岂不更糟?野田寿回去万一问清楚了,发现被骗了,肯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报复!到时候这个年轻人可就要倒大霉了,连带着她的店也要遭殃!
善良的本能压过了恐惧,真急切地小声说:“那……那您要不快跑吧!趁着他们还没回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的大雨,仿佛在催促路明非立刻冲进雨幕消失。
路明非看着真那副又怕又急、真心实意为陌生人担忧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宽慰:“还,放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虽然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肌肉,但语气里却有种莫名的笃定,“我还是很能打的。而且,” 他转头望向门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等我等到了朋友,我就走。很快的。”
“能打”?真看着路明非那略显单薄的身板和温和无害的脸,实在无法将他和“很能打”联系起来。但对方那种平静笃定的态度,又莫名地有种说服力。而且他说在等朋友……也许他的朋友很厉害用也说不定。
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细若蚊蚋地说:“那……好吧。您、您注意安全。”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一走,她就立刻打电话给店主说明情况,然后赶紧下班回家,这几天都请假躲一躲。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尖锐得让人心头一紧。只听声音就能想象出,来车速度极快,刹车更是毫不留情。店内的真和路明非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五道黑色的身影带着屋外凛冽的雨水气息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四男一女,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剪裁精良,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质料上乘。雨水顺着他们利落的短发、冷峻的脸颊和笔挺的衣角滚落,在地面留下深色的水渍。唯一的女性个子高挑,在日本女孩中十分少见,她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他们的黑色西装外套敞开,露出里面华丽的丝绸衬里。那并非普通的里衬,而是绘制着繁复而狰狞的图案,有的绘着青面獠牙的夜叉正在撕裂恶鬼的身躯,筋肉贲张,充满暴力美感;有的则是妖艳的裸女骑在猛虎背上,裸女腰间系着红色丝带,丝带上赫然捆着一柄长刀,顾盼间眼神妩媚又带着凛然杀气。这些图案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身份与力量的象征,带着浓烈的、不容错认的极道风格,却又比野田寿背后那粗糙的螣蛇纹身精美、威严、恐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