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在商场沉浮多年，又是银行的资深客户，察言观色本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席间几人的神色举止、站位远近，他早已尽收眼底、默记于心。这家集团明面上由老总马玉婷拍板定夺，可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言语间不容置疑的底气，无不透着楚君的分量 —— 这位看似低调内敛、不事张扬的年轻人，才是真正能左右集团决策的关键。
他心里早已盘算透彻：这件事，只要能说动楚君，便已成功大半。
此刻见楚君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离场之意，约翰面上依旧从容得体，笑意分毫未减，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暗自谋划：接下来该如何调整安排，才能精准拿捏楚君的心意？是寻个机会私下约谈，避开众人耳目，探一探他的真实想法？还是从楚君的喜好入手，投其所好，先拉近彼此距离？
楚君性子内敛，远非寻常年轻人那般容易应对，太过刻意只会引来反感，唯有拿捏好分寸，方能事半功倍。
随后约翰安排专车，先将马玉婷、马石光送回酒店。
余下四人换乘另一辆车，约翰与楚君并肩坐在前座。车厢密封极佳，安静得只剩车载音响里流淌的轻柔粤语老歌，混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平添几分香港夜晚独有的慵懒与暧昧。邓群策和华锦贤坐在后排，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繁华街景，街道上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男女，空气中弥漫着各式美食香气与淡淡的化妆品芬芳，两人不禁感叹香港的富庶与迷醉，仿佛一脚踏进了满是诱惑与梦幻的世界。
邓群策轻轻碰了碰华锦贤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看这香港，真是处处繁华，和咱们那地方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华锦贤微微点头，目光仍黏在窗外，感慨道：“是啊，这里的机会肯定也多，要是能在这儿闯出一番名堂，也算不枉此行。”
约翰微微侧头，余光静静地观察着楚君的反应，轻柔的老歌恰好成了他试探的背景音。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楚先生，香港的夜晚，可还合您心意？不知您平日闲暇，都有些什么消遣？”
楚君目光平静，淡淡回应：“也就一般。工作之余，偶尔听听音乐，看看书。香港很美，发展也先进，可终究不是久居之地，繁华背后，总少了几分归属感。”
约翰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楚君话语里那层不易察觉的疏离，这让他更加确定，楚君绝非那种会被物质轻易打动的人，他有自己的精神追求与情感坚守。约翰笑了笑，语气温和而真诚：“楚先生说得极是。香港再好，也少了一份家的安稳。不过人生总要多些新的尝试，说不定哪天，您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事业天地。”
车子沿弥敦道缓缓前行，路边店铺灯火通明，霓虹招牌次第闪过：有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有热气氤氲的茶餐厅，还有几家挂着醒目招牌的中药店，木质匾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仿佛都能透过车窗飘进来。
楚君原本散漫的目光，在瞥见中药店的那一刻忽然微微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约翰，语气随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约翰先生，在香港，你有没有听过惠民堂制药集团？他们总经理叫张振伍，这家公司在我们里玉县投了一个惠民项目，计划投入五千万元，建一座千亩药材种植基地。这位张总，你认识吗？”
约翰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苦笑，语气坦诚中带着几分现实：“楚总，您也知道，香港商界人脉繁杂，各行各业我都认识一些人，但这位张振伍张总，我确实不熟。您想想，香港九百多万人，公司多如牛毛，老总更是遍地都是 —— 两个人的小作坊，老板叫老总；几千人的大集团，掌舵人也叫老总，鱼龙混杂，哪能个个都熟识？”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现实意味：“香港是资本社会，说到底，还是金钱开路，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成的事。您要是真想摸清这位张总的底细，也不是没有办法 —— 香港私人侦探社十分发达，只要肯花些费用，找一家靠谱的，不管是公司经营、个人履历，还是其他您想打听的消息，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楚君听着，微微颔首，心中那点期待淡了下去。其实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惠民堂制药目前仅在里玉县沙坝乡做了一个试点，规模不大，与他主管的工作也无直接关联，只是偶然想起，便顺势一问。打听不到，也在情理之中。他淡淡笑了笑，语气随之随意：“我也就是顺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查不查都无所谓。”
约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司机加快车速：“快到了，这些烦心事先放一边，今天好好放松。”
车子很快抵达尖沙咀丰利商业大厦。这座矗立在宝勒巷 6?8 号的建筑，在九十年代的香港，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娱乐地标。大厦外墙悬着巨大霓虹招牌，“新一代卡拉 oK 歌舞厅” 几个大字闪烁着刺眼光芒，远远便能听见里面喧闹的歌声与舞曲，混着烟酒气息，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歌舞厅占据丰利商业大厦一至四层，规模宏大。一进大厅，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香水味与烟酒味，彩色射灯在厅内肆意晃动，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大厅两侧摆着柔软沙发，几名衣着艳丽的女子端坐其间，妆容精致，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疏离，不时望向进门的客人。
约翰熟门熟路，领着三人穿过大厅，走到前台与服务生低声交代几句。服务生立刻恭敬引着他们上二楼，开了一间宽敞包厢。包厢装修奢华，墙上挂着复古油画，中间是一张巨大圆形沙发，前方摆着宽阔茶几，角落放置一套先进的卡拉 oK 设备，屏幕上正播放着当下流行的粤语金曲。
没过多久，几名衣着性感、妆容精致的女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标准笑意，安静立在一旁，等候客人挑选。约翰笑着指向她们，对楚君三人道：“各位随便挑，今天不用拘束，尽兴就好。”
邓群策和华锦贤眼前一亮，迫不及待上前，各自挑了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拉到沙发边坐下，熟练倒上酒水，一边饮酒，一边与女子说笑。
唯有楚君，依旧坐在沙发角落，没有上前。约翰也不征求他意见，直接拉过一位他眼中最出众的女子，示意她坐到楚君身边。那女子眉清目秀，小心翼翼落座，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与包厢里浓重的烟酒气息截然不同。
女子主动给楚君递上一杯果汁，楚君点头道谢，语气温和：“喝点这个就好，我不太会喝酒，也就不劝你了。”
女子微微一怔，眼中掠过几分惊讶，随即露出一抹真切笑意，轻轻点头：“谢谢您，楚总。”
邓群策和华锦贤本就是奔着放松而来。在内地，这般场合总要顾忌风声，而在这里全然没有顾虑，两人彻底放开了手脚。与身边女子稍熟之后，举止便不再拘谨，时有肢体触碰。那两名女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可一想到丰厚的报酬，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勉强笑着应付，眼神里藏着无奈。
接下来的时间里，邓群策和华锦贤陪着各自的女伴喝酒、唱歌、跳贴面舞，包厢内气氛愈发热闹，笑声与歌声搅在一起，显得格外张扬。
而楚君，始终守着分寸，要么陪着身边女子轻声唱歌，要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跳舞时也只是轻牵对方之手，保持着恰当距离，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女子看着身旁这位年轻男子，心里渐渐生出好感。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她见多了举止轻浮、言语油腻的客人。像楚君这般容貌出众、又礼貌文雅、待人谦和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她悄悄抬眼打量楚君，他侧脸线条利落，灯光落在脸上，柔化了平日的疏离，神情温和，让她暗自庆幸 —— 幸好，今晚遇上的是个君子。
霓虹闪烁，歌声缭绕，包厢内的喧闹与窗外尖沙咀的夜色交织在一起。邓群策和华锦贤沉浸在一时的放纵里，早已将此行目的抛在脑后，只剩肆无忌惮的狂欢；约翰靠在沙发上，浅酌红酒，眼神深邃地望着眼前一切，不知在盘算什么；而楚君坐在角落，陪着身边女子，手指轻叩茶几，目光却越过包厢窗户，望向远处夜色，心里依旧惦记着那笔三亿元的投资理财项目。
楚君一行人抵港的核心目的，便是与汇丰银行敲定一项大额理财合作。这笔投资事关盛源公司未来的资金布局，也关乎他个人资产的稳健配置，楚君自始至终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卡拉 oK 厅内灯光昏暗迷离，震耳欲聋的歌声混着刺鼻的烟酒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楚君坐在包间角落，眉头微蹙。他向来不喜这般嘈杂污浊的环境，耳边的喧嚣、空气中的浊气，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从夜里十一点熬到凌晨两点，三个小时里，他几次想开口，委婉地向约翰提议结束聚会，可每次都被约翰热情劝酒、邓群策与华锦贤的喧闹打断，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楚君强撑耐心之际，一楼大厅突然传来刺耳的争吵声，紧接着便是桌椅翻倒、玻璃碎裂的巨响，夹杂着男人的呵斥与女人的尖叫。包间内的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短暂的寂静后，外面的混乱愈发清晰 —— 两伙黑道分子，为争抢歌厅 “头牌”，在大厅大打出手。
想来双方都喝了不少酒，下手没轻没重，混乱迅速升级。桌椅被掀翻在地，酒瓶如炮弹般乱飞，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有人红了眼，竟从怀里抽出明晃晃的砍刀，寒光在昏暗灯光下一闪，刺得人眼慌。
楚君心头一紧，下意识站起身。身处异乡，往日只在港片里见过的场面，此刻竟真实发生在眼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涌。他迅速扫过包厢，发现除了自己与身边女子，约翰、邓群策、华锦贤都已站起，脸上满是惊惶。约翰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最先回过神，低声咒骂一句，快步走到包厢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试图判断局势是否还能控制。
楚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包厢门窗，默默盘算最稳妥的撤离路线。
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两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划破夜空，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所有嘈杂。枪声一响，大厅与包间里的客人彻底乱了，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疯了似的朝门口涌去，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负责约翰这间包间的服务生却异常镇定，显然早已见惯这种场面。他快步关上门，动作麻利，一言不发地，低头快速与约翰结算台费。
门外的哭喊声、奔跑声、砸打声交织成一片，整座歌舞厅瞬间从声色犬马的狂欢场沦为人人自危的险地。
约翰此刻也没了平日的从容，连忙掏出钱包，快步上前跟服务生结清台费。账目算清后，他又转身看向身边的小姐，伸手从皮夹里抽出几张港币递了过去。
楚君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只见约翰给了那位小姐五百港币。此句无错误。那小姐接过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嘴角微微撇了撇，眼神里明晃晃透着不满，显然是觉得这笔费用远低于预期。
楚君心里有数，五百港币在这种场合本就不算丰厚，难怪对方不悦。他本不愿多生枝节，更不想在这混乱时刻因小钱惹来纠葛，便不动声色地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千港币，轻轻递到了陪自己的那位小姐手中。
那小姐本还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微笑，见楚君竟出手如此大方，再加上他全程谦和有礼，举止间尽是绅士风度，与方才那些轻浮粗鲁的客人判若两人，态度瞬间柔和下来。她笑着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名片，悄悄塞到楚君掌心，一只手放在楚君胸前，声音柔媚得像浸了蜜：“楚先生，您是个好人。往后要是觉得孤单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保准让您满意！”
楚君接过名片，指尖轻轻捏了捏，脸上挤出一抹礼貌的笑意，微微颔首应下。待那小姐转身汇入混乱的人群，他便快步走到角落的垃圾箱旁，随手将那张名片撕得粉碎，碎屑尽数丢进桶里 —— 他向来厌烦这种暧昧纠缠，更何况，此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寻欢作乐，而是关乎盛源公司未来的资金棋局，容不得半分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