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派完毕。
在散会前,那个年轻的暗桩咽了口唾沫,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赵先生……属下听说,那个汉人皇帝,今天下午,单独召见了孙茂。”年轻人的眼神里透着恐惧,“皇帝平时高高在上,怎么会突然见一个底层的队正?他……他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
赵范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察觉?他能察觉什么?”
赵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负的笃定。
“孙茂这颗棋子,是太傅大人十二年前,还在建安年间的时候,就亲手埋在洛阳的!孙茂的户籍是真的,他的履历是真的,他在洛阳的邻里关系、老婆孩子,全都是真的!那汉人皇帝就算查烂了卷宗,他也查不出破绽!”
赵范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更何况!就算他起了疑心,那又如何?汉人的火炮再厉害,他能把管子塞进每个降卒的脑子里,看透他们想什么吗?西门那三百人,是一起发难!他刘禅就是诸葛亮在世,也绝对来不及反应!”
十三个人,带着狂热与决绝,分头消失在洛阳的夜色中。
而在暗室外那条漆黑的巷子里。
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砖墙的阴影中。
那是韩安手下,最精锐的夜行斥候。他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去跟踪那十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走到暗室外墙的一处拐角,用匕首轻轻撬开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砖缝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微型的蜡丸。
斥候取出蜡丸,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这颗蜡丸,不是外面的汉军斥候放进去的。这颗蜡丸,早在五天前,就被塞在了这个隐秘的缝隙里。
放蜡丸的人,就在那十三个人之中。
这是暗桩内部的内鬼。
丑时。含章殿内。
炭盆里的兽金炭烧得通红,散发着橘暖的光。
赵广将今夜监控汇总的帛书,双手呈递给刘禅。
“陛下。这是夜行斥候刚取回来的。赵范今夜的所有部署,包括暴动的时间、纵火的地点、煽动营啸的人员名单,全在上面了。”赵广的声音里压着兴奋,“咱们是不是可以收网了?趁他们还没动手,一锅端了!”
刘禅没有理会赵广的急躁。他借着烛光,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份帛书。
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按住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刘禅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广凑过头去看。那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洛阳令丞府,主簿,刘方。”
“刘方?”赵广皱了皱眉,“陛下,记录上说,今夜赵范的十三人聚会,这个刘方并没有出现。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危险,已经退出了?”
刘禅摇了摇头。
他将帛书慢慢卷起,然后,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吞掉帛书,将刘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退出?你想得太简单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正在黎明前渐次熄灭。
“赵范,只是个台面上的跳梁小丑。他是手,负责干脏活。”刘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赵广,“但是,手要动,后面得有一条胳膊连着脑子。十三个人,聚在一个废弃的酒楼里密谋,动静再小,也是动静。”
刘禅回过头,看着赵广:“真正危险的那个人,从来不会出现在酒楼那种容易被一网打尽的地方。他会在最安全的官署里,喝着茶,看着赵范去送死。”
“陛下是说……这个刘方,才是真正的主谋?”赵广震惊。
“盯住刘方。”刘禅的目光穿过窗外的夜色,落在洛阳城东,那是令丞府的方向,“不要惊动他。不要抓他。只要盯死他。看看他每天见什么人,喝什么茶,写什么字。他联络的人,才是这张网真正的——”
刘禅的话还没说完。
“咚!咚!咚!”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周虎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声音压得极低,却绷得厉害。
“陛下!出事了!”
“怎么了?”刘禅转过身,眉头微蹙。
“城南驿站急报!”周虎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前日咱们跟丢的那个……那个往东北方向去的信使,找到了!”
“人呢?带上来。”赵广上前一步。
“死了。”
周虎的声音发紧,“尸体是在城南十五里外的一口枯井里被发现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禅:“被发现的时候,喉咙被利刃割断,一刀致命。更狠的是……他的舌头被拔掉了。”
大殿里一下没人说话。
杀人灭口,而且拔舌。这是最狠毒的封口方式。
“但奇怪的是……”周虎咽了口唾沫,“他怀里藏着的银钱、文书,全都没被搜走。杀手似乎只是为了要他的命,或者是走得太匆忙。咱们的斥候,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把他的靴子脱了下来。”
周虎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托盘。
“斥候在他的靴底夹层里,挖出了这个。”
周虎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带着暗褐色的血迹和刺鼻的异味。
刘禅走上前,没有嫌弃,直接伸手拿起那片绢帛,缓缓展开。
这片绢帛极小,只有巴掌大。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排兵布阵的图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
笔迹苍劲、老辣,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而且,这八个字使用的,是早已废弃多年的曹魏宫廷最核心的密文格式。
刘禅看着那八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绢帛上写着:
“洛阳内应已备,只欠东风。”
而在落款处,没有写任何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鉴。印泥已经有些发暗,但印文的两个字,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华歆。”
刘禅看着那方印,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含章殿里回荡,冷得像刀背贴过骨头。
“好一个华歆。好一个只欠东风。”
刘禅将绢帛扔回托盘里,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张挂着洛阳城防图的屏风。
“他想要东风?好。”
刘禅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地图上的西门。
“朕,就给他一场烧毁整个大魏残梦的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