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尉捧着那块还带着天子体温的玉佩,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信誉、脸面,甚至大汉的尊严,交到了一个底层军官手里,任由他评判。
然后,刘禅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军官,而是转身,将目光落在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张合身上。
“张将军。”
刘禅走到张合面前,目光平静,却让人难以直视。
“朕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大汉平北将军。原职品秩,一切保留。”刘禅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手下这两万人马,还是归你统率。朕不往你的军队里掺沙子,不换掉你手下任何一个校尉,不动你们的营编制。”
“你的兵,还是你带。”
张合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闪过震惊。不收兵权?不派监军?这在任何一个朝代的受降仪式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张合挺直脊背,声音沙哑:“陛下如此厚恩,难道就不怕末将手握重兵,日后生变?陛下,请讲明您的条件。”
“条件?”刘禅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合的胸口。
“朕不要你的兵权,不要你的城池。朕只要一样东西。”
刘禅的目光落在张合脸上。
“你的心。和你身后,这两万人的心。”
寒风在这一刻弱了下去。
张合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他活了七十多岁,伺候过曹操的霸道,见识过曹丕的阴狠,也领教过曹叡的猜忌和司马懿的狠毒。在曹魏的朝堂上,所有君臣关系,都是利益交换,是权力制衡,是算计与被算计。
从来没有一个君王,敢把后背完全交给一个刚刚降服的将领;也从来没有一个君王,敢用这样的真诚,去换一个老将的忠诚。
“心……”张合在嘴里念着这个字。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张合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雁门关外冻死的兄弟,邺城里被当做筹码的家眷,以及眼前这个在城外冻了一夜、亲自给大头兵记名字的皇帝。
突然,张合猛地后退一步,“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半生的佩剑。
他没有犹豫,将剑刃横在胸前,单膝跪地。
“臣,张合!”
老将的声音响彻城南旷野。
“此生,绝不叛大汉!若有二心,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张合跪地立誓,周围几十名校尉也回过神来,纷纷拔出兵刃,跪倒在地,嘶吼出声。
紧接着,城墙上、城门内,两万名并州军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那声浪撕开清晨寒雾,震动太原城厚重的青砖城墙。
那不是对权力的屈服,是把命交出去的死忠。
……
军议散去,校尉们各自回营分发军粮、传达政令。整个太原城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而在太守府那间幽暗的密室里,气氛又沉了下来。
密室里只有两个人,刘禅,和张合。
张合走到案前,从贴身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旧地图。他将地图一点点在刘禅面前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陛下,臣有一事,压在心里三年了。今日既然将心交给了大汉,此事,臣不敢不报。”张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像是怕隔墙有耳。
刘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是一幅详细的并州与草原交界军用地图。
张合干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雁门关以北的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陛下是否觉得奇怪,那鲜卑大单于轲比能,为何敢在司马懿被我大汉生擒、曹魏北方防线大乱的时候,不仅不退,反而大举南下,陈兵并州?”张合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对旧主的轻蔑,“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想趁火打劫。但臣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在讨债。”
刘禅微微眯眼:“讨债?讨什么债?”
“讨司马懿欠他的债。”张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条线,“三年前,司马懿为了稳固他在雍凉的兵权,腾出手来对付诸葛丞相北伐,曾暗中派人与轲比能达成过一份无耻的秘密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张合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司马懿以大魏朝廷的名义,默许鲜卑铁骑每年秋收之时,劫掠并州边境三个县!任由他们抢夺粮食、铁器,掳掠汉人百姓!而作为交换,轲比能承诺,他的主力绝不越过句注山,保证曹魏北方防线的虚假和平!”
刘禅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掠过杀意。
拿自己治下的百姓当喂狼的肉,去换取政敌面前的政治资本。这种毒计,确实只有司马懿那个老狐狸干得出来。
“如今,司马懿失势被俘,曹魏在北方的控制力彻底崩溃。那份秘密协议,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张合继续说道,“轲比能这次大举南下,不是来打仗的。他觉得曹魏违约了,他是来亲自收回他认为司马懿欠他的那些东西,甚至想要一口吞下整个并州!”
刘禅冷笑一声:“好一个司马懿,好一个轲比能。他们把大汉的疆土当成了什么?自家的菜园子吗?”
刘禅抬眼看着张合:“张将军既然把这块遮羞布掀开了,想必,已经有了破局的法子?”
张合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露出猎手般的冷光。
他的手指离开雁门关,在地图上向南划去,最终定在一个被圈注出来的蓝色湖泊上。
“解池。”张合吐出这两个字。
刘禅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什么。
“陛下,鲜卑人是狼不假,但狼也有死穴。”张合的声音带着寒意,“草原上有牛羊,有战马,但他们有一种东西没有,盐。”
“这些年,鲜卑各部的规模越来越大,对盐的需求已经到了要命的地步。没有盐,战马就没有力气冲锋,士兵就没有力气挥刀。他们现在缺盐,缺到各部落之间为了抢夺一包从走私商人手里弄来的劣质盐巴,在草原上自相残杀!”
张合的手指在解池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指甲在从解池通往北方的几条隐秘小道上狠狠划过,像是在切断血管。
“当年司马懿养寇自重,暗中纵容并州的门阀和奸商,通过这几条走私路线,把解池的青盐高价卖给轲比能。这是轲比能维持十万大军的命脉!”
张合直视刘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大汉如今掌握了火器和将作监的神工,只要您下一道死命令,调集兵马,彻底卡死从解池到草原的每一条盐路!哪怕是一粒盐,也绝不准流入塞外!”
“只要盐路一断……”张合嘴角露出狠意。
“轲比能那十万大军,撑不过两个月,就会在草原上自己把自己吃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