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官道上,扬起了一片烟尘。但这烟尘不是千军万马奔腾所致,而是这支骑兵队伍速度太快,几乎是在用命赶路。
不过半个时辰,那支三百人的骑队便逼近太原城。
张合的瞳孔收缩。
队伍中央,没有奢华的龙辇,没有遮风挡雨的华盖。一匹神骏的枣红色西凉战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就是大汉的天子,刘禅。
可眼前的刘禅,哪里有一点帝王的威仪?他身上只裹着一件被几天风尘染成灰黑色的普通棉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腰间甚至没有带佩剑,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脸颊被寒风冻得发红。
“快!传令开城门!迎接圣驾!”张合反应过来,大声吼道。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张合和城墙上的所有魏军都愣住了。
这支三百人的御驾没有继续向城门挺进,而是在距离南门外三里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为何不进城?”胡遵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城外空地上,三百白毦亲卫迅速下马,没有列阵警戒,而是立刻从随行马车上卸下了一口口大铁锅。随行伙头军当即在冻土上架起炉灶,将一整扇一整扇带着厚油脂的猪肉,以及金灿灿的粟米,倒入沸水中。
不多时,肉粥香气混着猪油味,随着北风飘上太原城头。
张合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个本该坐在洛阳未央宫里、享受天下供奉的大汉天子,竟然跳下战马,亲手卷起灰扑扑的棉袍袖子。刘禅从旁边柴堆里抱起一捆木柴,蹲在灶火前,亲自往炉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天子的脸上,他神色平静,却让人不敢轻看。
站在一旁的白毦兵统领赵广急得直跳脚。他几乎扑到刘禅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急:“陛下!这里是城外!太原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更别说鲜卑人的游骑随时可能从北边摸过来!您就算要施恩,也该进城去安坐太守府啊!在城外太危险了!”
刘禅没有回头,他只是熟练地将一根粗木柴折断,塞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城?”刘禅的声音不大,却在风声中听得清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三里的荒原,看向太原城墙。
“朕若是现在躲进城里那暖和的太守府,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城里那两万心急如焚的并州兄弟怎么想?”
刘禅站起身,扯过一块麻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朕若不先在城外站着,在这冰天雪地里陪他们吹风,他们怎么会知道,大汉的天子,是来跟他们一起扛命的,不是来当主子的?”
这句话,被几个听力好的暗探捕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传入太原城内。
两万并州军,炸了锅。
……
城南营地的肉粥香气,在冷空气中飘了半个时辰。
对于那些连续数月只能吃粟米糠、嚼树皮的边军来说,这股油脂香气比什么都要命。
终于,第一批在生死边缘挣扎、再也按捺不住的并州老兵,哆嗦着放下手里的长矛,试探着走出了南门。
他们步履蹒跚,眼神里有对这股香气的渴望,也有对前路的恐惧。当他们端着缺口破瓷碗,战战兢兢地蹲在沸腾的大铁锅边时,伙头军立刻给他们打得满满当当,肉块堆得冒尖。
老兵们顾不得滚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有人连嚼都不嚼,直接吞下去,烫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悄悄走到他们中间,挨着一个吃得满脸是粥的老兵蹲了下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年轻人的声音很温和。
那老兵一愣,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虽然没有穿龙袍,但周围白毦兵克制着、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让老兵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
“吧嗒。”
老兵手里的碗猛地一抖,半碗滚烫肉粥洒在冻土上,冒起白烟。他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后退。
“别躲。”刘禅伸手,一把按住老兵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刘禅没有理会地上洒掉的粥,而是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卷厚厚的帛书。
在篝火下,刘禅将帛书展开。
老兵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随即瞳孔放大。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借着火光,老兵看清了,那不是什么深奥文章,而是一条条具体的人名、籍贯和地址。
“王老实,冀州邺城东郊槐树村人,家有老母一、妻一、子二……”
“李铁柱,并州上党郡长子县人,家有新婚妻一……”
上千条信息,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
“蒋琬已经从汉中出发了。”刘禅的声音很轻,却砸进每一个围观老兵心里,“二百辆经过将作监改造的陈仓重载马车,带着足够的干粮和御寒冬衣,现在正日夜兼程,专门去接你们的家眷。”
老兵嘴唇剧烈颤抖,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但大汉的探子有限,司马懿的残党在邺城搞小动作,有些人的家眷可能被转移了地方。”刘禅抬眼,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并州兵,“朕今天坐在这里,不谈打仗,不谈军法。朕只要你们告诉朕,哪些人的家眷在邺城?哪些人在上党?哪些人被他们强行带走了?”
刘禅从旁边亲卫手里接过一支毛笔,蘸了蘸冻得发稠的墨汁。
“你们说一个名字,朕就在这卷子上亲笔记一个。记下的人,大汉管到底。”
“当啷……”
那名老兵手里剩下的半个破碗滑落,摔在冻土上碎成两半。他猛地跪伏在地,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眼泪砸进旁边还没干透的热粥里,溅起水花。
“陛下……我媳妇在邺城……在邺城南巷的豆腐坊啊……”老兵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