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端起案几上的茶碗,轻轻拨了拨浮茶,吹去热气。他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下。茶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笃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魏将军的十五门火炮,已经在北门外列阵完毕了。张将军,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城头,看看大汉的‘投名状’是怎么写的?”
太原北门外。
狂风卷起汾水河畔的黄沙。汾水北岸,鲜卑两万精骑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的骑兵铺在河岸上,金狼大纛在阵列正中央迎风狂舞。
这些从草原深处杀来的骑兵,透着一股野蛮的凶悍。他们甲胄混杂,有的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甚至光着膀子只披着狼皮。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弯刀、狼牙棒、长矛,还有不少人背着从雁门关魏军手里缴获来的强弩。
但他们的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战马,膘肥体壮,四蹄不断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汽,随时准备用铁蹄踏碎南岸的城墙。
轲比能骑着一匹漆黑的河西战马,身披两层厚重的牛皮重甲。他那张常年被风沙侵蚀的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旧刀疤,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饿狼。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盯着南岸城墙上那几面刚刚换上去的陌生玄色旗帜。
“汉?蜀人的军队怎么会跑到这里?”轲比能吐了一口唾沫,冷笑一声,“管他是魏还是汉,没有粮草的太原城就是个空壳子。传令,前锋三千,涉水试探!”
南岸城楼上,魏延矗立在垛口后。
他没有理会城下叫阵的鲜卑游骑,而是举起手中那具镶嵌着琉璃镜片的单筒望远镜,将汾水北岸的鲜卑阵型看了个清楚。
在他的身后,十五门青铜火炮已经被绞盘和役夫推上了城墙。炮口从垛口间探出,指向北岸的河滩。
炮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填。长柄推杵将火药压实,但塞进炮膛的,不是攻城用的实心铁弹,而是一枚枚带着引信的开花弹。
“将军,敌军前锋下水了!”副将低声禀报。
“传令下去。”魏延放下望远镜,嘴角一扯,“第一轮炮击,不打人,打河滩。老子要让鲜卑人的马,先乱起来。”
汾水水深及马腹,冰冷刺骨。三千鲜卑前锋呼啸着冲入河中,激起漫天水花。但水流的阻力迫使骑兵的速度大幅放慢,他们在河中央汇聚成了一片密集的靶子。
就在领头的那名鲜卑百夫长,座下战马的前蹄刚刚踏上南岸松软河滩的一瞬间。
魏延那双眼猛地一眯,对身旁的炮队校尉吐出两个字:
“放炮。”
“点火!”校尉声嘶力竭地怒吼。
十五名炮手同时将火把按在了引信上。引信“嗤嗤”燃烧。
十五门青铜火炮同时开火!
十五枚开花弹划过空中,砸在了汾水北岸与南岸之间的河滩上。
爆炸声中,黑火药的威力被释放。冲天而起的水柱和夹杂着冰碴的泥沙,兜头盖脸地浇了刚渡到一半的鲜卑骑兵一身!
巨响和火光,是战马天生的克星。
那些身经百战的草原战马,在从未听过的巨响面前失控。它们惊恐地嘶鸣着,人立而起,在河水中尥蹶子,将背上的骑兵掀入冰冷湍急的河水里。沉重的甲胄让落水的骑兵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沉底。
侥幸冲上南岸的几十匹战马,踩在被爆炸翻松的河滩上,还没等它们站稳脚跟,魏延的手已经第二次挥下。
“第二轮,实心弹,平射!”
这一次,是十五枚沉重的实心铁球。它们贴着地面飙射而出。铁球在河滩上弹跳、翻滚,所过之处,无论是战马的血肉之躯,还是骑兵的骨骼盔甲,全都被砸得粉碎!
十五道血沟,在南岸的河滩上被犁了出来。断肢残臂伴随着鲜血,将汾水南岸染红。
北岸。
轲比能脸上的狂妄与狞笑僵住了。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统一了鲜卑各部,哪怕是当年面对曹彰的铁骑,他也从未见过,世上竟然有能够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把人轰成一摊碎肉的武器。
“大单于,撤吧!那是汉人的妖法!”旁边的千夫长吓得牙齿打颤。
“撤?老子十万大军,被几声响雷吓退,以后还怎么统领草原!”轲比能的骨子里终究透着狠劲。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太原城西面。
“火器沉重,必定无法移动!大纛留下,中军五千精骑随我来!向上游迂回,绕开炮火覆盖,从西门方向,突破!”
轲比能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脱离正面战场,沿着汾水北岸向上游疾驰。他要在汉军的火器调转炮口之前,撕开太原的侧翼防线。
当他率军狂奔了数里,涉水渡过上游较浅的河段,刚刚冲上通往西门外的官道时,他的战马猛地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
轲比能勒住缰绳,瞳孔一缩。
西门外的官道上,没有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也没有那种会喷火的铜管。
那里,静静地蹲着十辆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玄武战车。
它们没有套马,没有拉牛。沉重的履带深陷在冻土中,车身前方的精钢撞角在寒风中泛着寒光。
更让轲比能头皮发麻的是,战车顶部的旋转元戎弩塔,正在机械摩擦声中缓缓转动。每一座弩塔的弩槽里,三百六十枚淬了毒的钢矢,正对准了他们。
轲比能停在距战车阵百步之外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踏出半步。
他盯着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自己移动的铁车看了很久,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马鞭。
忽然,他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草原群狼首领那种审时度势的毒辣与狡猾。
他用马鞭遥遥指着城头的方向,对左右的千夫长们用鲜卑语吼道:“汉人的火器再厉害,那铁壳子再硬,也只能像乌龟一样守在城里!草原上的狼,只吃跑动的活物,绝不吃死守的烂肉!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
“大单于,我们就这么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