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偏殿。”刘禅只说了三个字,大步向含章殿侧方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没有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黄花梨木的宽大长案上,三道用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羊皮军报,被端端正正地并排摆放着。蜡封的火漆已经被挑开,边缘带着风雪侵蚀的痕迹。
军机处的几位核心重臣已经等候在侧。费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魏延则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虎,双臂抱胸,死死盯着案上的军报,眼底跳动着狂热的战意。
刘禅走到案后,没有落座,目光从三份急报上一扫而过。
第一道,来自并州句注山。守将张合遣使送来的回信:愿降。但条件极为苛刻——必须大汉朝廷作保,绝对确保两万并州将士在邺城等地的家眷安全;坚决不接受“分田归农”的解甲安置方案;要求两万并州边军保持建制,直接编入汉军北军序列,继续留在北疆作战。
第二道,来自雁门关。暗谍急报:鲜卑大单于轲比能已率十万控弦之士踏破雁门,前锋铁骑距离太原城不足三十里。张合麾下的两万魏军缺粮少矢,且被严寒与疫病折磨。若大汉军队五日之内不能抵达太原接防,这两万曾经为中原抵御胡虏流尽鲜血的百战老兵,将彻底遭到鲜卑人的屠杀。
第三道,来自邺城暗线。司马懿虽已被押送汉中,但其留在邺城的旧部门生并未死心。他们四处散布“大魏未亡、解救司马公”的檄文,邺城的旧官僚集团公开声讨刘禅“篡汉逆贼”,更致命的是,他们正秘密派人越过封锁线与张合联络,企图用家眷和所谓的“大魏忠节”要挟张合,要求他死守太原,绝不降汉。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费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上前一步,指着第一道军报,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张合的条件并非拥兵自重,而是实属合理。这两万并州边军,是曹魏最后的一支百战老兵。他们常年与鲜卑、乌桓交战,弓马娴熟,擅长野战与长途奔袭。若能将其全须全尾地编入我大汉北军,不仅能瞬间补齐我军骑兵短板,更将成为日后我大汉彻底平定北方、北伐鲜卑的关键力量。况且,张合本人乃是不可多得的宿将,历经三朝,威望极高。只要他肯真心归降,北方形势定可传檄而定。”
“费尚书说得轻巧!”魏延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第二道军报上,声如洪钟,“轲比能的刀都已经架到太原城的脖子上了!五日时间!从洛阳到太原,中间隔着黄河天险和太行山脉,普通的步卒就算跑断了腿,也赶不到!等费尚书去谈妥了条件,那两万人早被鲜卑人剁成肉泥了!”
魏延转过身,对刘禅猛地抱拳,甲叶铿锵作响:“陛下!臣请战!臣只需带一万铁鹰锐士,十五门青铜火炮,二十辆玄武战车!全军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星夜北上!臣敢立军令状,五日之内必到太原!臣定要用大炮轰碎轲比能的狗头,让鲜卑人知道,这中原的天下,现在是谁说了算!”
刘禅没有立即表态。
他静静地站在案前,目光在三封急报上来回梭巡。
偏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片刻后,刘禅伸出手,将三封急报重新移动了一下位置。
并州、雁门、邺城。他将它们按这个顺序,整齐地排成一条线。
然后,他的食指缓缓落在最后那封来自邺城的急报上,指尖在那一行行慷慨激昂的“讨汉檄文”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一封,才是最危险的。”
刘禅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延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天子;费祎则目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你们觉得,邺城那些人跳出来,是因为他们对大魏有多忠诚,对司马懿有多死心塌地?”刘禅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们不是在为曹魏哭丧,更不是真想去救那个已经被拔了牙的司马懿。他们是在试探——用这篇破檄文,试探朕的底线。”
刘禅抬起头,目光扫过费祎和魏延:“朕在洛阳设了平准仓,免了三年的赋税,开了招贤馆。朕没有大开杀戒,这让他们心里没底。他们怕朕是在秋后算账前故意安抚,怕朕一旦腾出手来,会不会像当年曹操杀孔融、杀杨修那样屠城?会不会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进行彻底的清算?会不会用大汉的将作监和科举,把他们这些门阀连根拔起?”
“他们怕了。人一怕,就会像快要淹死的人一样,死死抓住身边能抓到的任何一根稻草。”刘禅的手指离开急报,在虚空中猛地一握,“所以,他们想拉着张合一起殉葬。只要张合不降,太原不破,大魏在北方就还有一面旗。他们就可以躲在这面旗子后面,继续保全他们的田产、私兵和特权。”
刘禅顿了顿,目光转向第一封张合的回信。
“至于张合……”刘禅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对老兵的敬意,“他是真降。你们看仔细了,他在信里,把‘确保家眷安全’写在了第一条,而不是要朕封他什么万户侯、骠骑将军。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难道不知道自己提这种条件,有拥兵挟主之嫌?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了。”
“他在意那两万将士的性命,远胜过对曹魏那点早已千疮百孔的忠诚。如果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官迷,他大可以把这两万人当做筹码,去跟鲜卑人做交易,或者自己带几百个亲兵南逃。但他没有。他想保全的,不是他张合的官位,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在冰天雪地里冻掉了脚趾头、被曹真和司马懿当成弃子一样扔在北方的兵。”
刘禅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铁:“既然他想保他的兵,朕就成全他!大汉,容得下这群真正流过血的爷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