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张涣第一个跪下去,满脸涨红地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张家愿将司马懿强行借走的二万五千石粮食,一文不取地捐交汉军作军资!另,我张家在河内有六百户佃农、三百头耕牛,即日起听凭汉天子调遣!”
钟毓紧随其后站起身,这个一向以沉稳着称的颍川钟氏族长此刻声音都在发抖:“钟家……愿意交出司马懿当年手批的建兴四年至建兴八年洛阳禁军换防密册。那些册子上详细记录了哪些校尉是司马氏安插的暗桩,哪些世家被司马懿以家眷作质强逼就范。有了这密册,汉天子可以在一夜之间拔掉司马家在洛阳暗桩的全部钉子。钟家不求免罪,只求以此换得钟氏子弟在大汉将作监里凭真本事吃饭的机会。”
陈泰没有跪,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耻辱——耻辱于他父亲陈群亲手制定的九品中正制最终沦为司马懿钳制门阀、打压贤才的工具,更耻辱于颍川陈家堂堂清流之名,却被司马懿像捏泥人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地对刘禅一揖到地:“颍川陈氏,愿向大汉天子献上先父毕生所辑的《魏书·百官志》手稿原本。那里面详细记录了大魏三公九卿的铨选秘档,以及九品中正制自实施以来每一任中正官的铨选内幕——包括他们收了谁的钱、改了谁的品级、压了谁的名额。
这些手稿,当年先父临终前嘱我不许外泄,说一旦泄露必导致大魏门阀离心。
可离心离德这件事,早在司马懿手里就完成了。
今日我将它们交给汉天子,不为别的,只求大汉日后选士之时,不要再重蹈九品中正制被私欲污染的旧辙。”
刘禅没有接话,而是走回案后,从那堆纸页中翻出一张发黄的田契,当着所有人的面铺在案上。
田契上盖着司马家的私印,写明了长安西郊三百亩上田因军功赏赐归属司马氏名下。
但纸角的一行小字却暴露了真相——那三百亩田原本是已故魏将李丰之父的祖产,李丰的父亲因为在攻打合肥时不肯把战功让给司马家的嫡系,被司马懿以通敌罪逼得悬梁自尽,祖产则被司马懿以军功的名义据为己有。
“李丰是你们所有人都认识的人。他的父亲,被司马懿亲手逼死。他的祖产,被司马懿亲手私吞。他本人在洛阳禁军里拼死拼活守了十年东门,受伤七次,司马家连一副药钱都没给他报过。”刘禅放下田契,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昨日,就是这个人,亲手打开了洛阳东门。朕问他为什么不恨大汉的兵,他说他不恨。因为他从头到尾恨的就不是大汉,而是那个把他爹逼死、把祖产夺走、把他当看门狗使唤的司马老贼。”
这句话落下,原本还在犹豫的几个世家家主终于绷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席,跪地献上他们手中最机密的情报——
有人交出司马懿藏在洛阳各处暗仓的军粮地图,有人供出司马氏安插在关中各郡的暗线名单,还有两个家主甚至当场交代——司马懿其实还密令他们,在汉军入城后想办法拖延时间,因为他已经派人去北邙山方向接应一支秘密力量,打算从后方袭击汉军的粮道。
刘禅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他招手唤来赵广,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广点头,转身快步出厅,片刻后便有白毦兵的传令骑兵从洛阳西门奔出,方向直指邙山。
酒宴散去时已是深夜。
走出县衙的家主们脸上的神情早已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感恩戴德,而是劫后余生里带着求生的急切。
他们很清楚,刘禅今天摆了这桌酒,不是在跟他们做交易,而是在给他们铺台阶。台阶下面是不投汉就死,台阶上面是献忠便能活,还能比以前活得更好。他们没得选。等他们知道司马懿那些烂账之后,也已经不想选了。
而在县衙内堂,刘禅正对着那张标满暗桩和暗仓的洛阳城图,对刚刚赶到的费祎说了三件事:“第一,从明日开始,由你主持洛阳临时政事,按朕的意思拟诏免赋、设仓、发粮、授田,一条不许打折扣。第二,那些家主们交代的暗桩名单,今晚就抄给魏延,让他按名单抓人,该杀的当场杀,该留的押去汉中做三年苦役赎罪,一个不留。第三条——”
刘禅伸手指向地图上代表司马懿残部的那一小片红色区域:“今晚,让人把司马懿克扣抚恤金、逼死李丰父亲、私吞田产的那些黑账,全部抄写一百份,用弩车射进西城。这比火炮好使。”
费祎将三条记在心里,抬起头时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那些世家多年为虎作伥,若全部接纳,将来会不会养虎遗患?”
刘禅低头看着地图,没有抬头:“朕不信世家,朕信的是利益。他们今天倒向大汉不是因为对朕忠心,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替司马懿卖命只会被克扣到死,而跟着大汉种田冶铁织布,能赚到比卖命多十倍的钱。朕不需要他们忠心,朕只需要他们把手里的地契、族谱、人才一样一样吐出来,融进大汉的将作监和榷场里。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想反,手里也只剩一堆不能吃不能用的古董。”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在刘禅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费祎忽然想起当年在汉中初见刘禅时,这小子还只会跟在诸葛亮身后问“丞相咱们什么时候北伐”,而现在,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做的事、布的局,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世家家主能跳出算计的棋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