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休警惕地抬起头:“陛下有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刘禅伸出一根手指,“东吴必须开放濡须口,允许大汉的商船自由通行,进入长江。且,三年之内,不征一文钱的税!”
张休彻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眼前这位大汉天子。什么吴汉并尊,什么青徐领土,他真正想要的,是用大汉的工业品,通过免税的濡须口,像洪水一样冲垮江东的经济防线!
可他偏偏无法拒绝。因为那十万顶官帽和高豹的情报,正是急于立威的孙权眼下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外臣……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吾皇。”张休苦涩地躬身。
当日下午,张休携书南返。
临登船前,刘禅命赵广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张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面用汉中新式焦炭高炉冶炼出的玄铁打造的护心镜。
镜面打磨得犹如水面般平滑,上面深深地錾刻着八个篆字:
“汉吴合击,天下可定。”
张休看着那八个字,手指抚摸着那坚不可摧的玄铁,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江东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种钢铁;而大吴的国运,恐怕也早晚要被这面镜子背后的算计所吞噬。
夜幕低垂。
张休的船队刚刚消失在江面的薄雾中,一匹快马便撞破了风雪,冲入荥阳渡口。
是陈恪。
他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眼底带着极度熬夜后的血丝,一进指挥所,便直接跪倒在刘禅面前。
“陛下,洛阳……出大事了!”
陈恪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昨夜,洛阳城内有十三家忠于曹叡的老臣,暗中串联,企图发动政变!他们想趁司马懿出府议事时将其诛杀,然后冲入宫中救出曹叡。”
刘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成了吗?”
“败了。”陈恪痛苦地闭上眼睛,“司马懿根本没出门。是司马师,他带着三千死士,提前一个时辰封锁了街巷。参与政变的十三家……满门抄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昨夜,血水顺着含章殿外的台阶流下来,染红了三条街!”
屋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赵广握着刀柄的手指嘎吱作响。
“贾诩呢?”刘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贾府被禁军彻底封死了。”陈恪咽了口唾沫,“内线传出消息,贾诩被秘密转移到了城东一处四面高墙的院子。身边只有一个聋哑老仆。院子里连口井都没有,生死不明。”
刘禅听完,缓缓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洛阳的方向,久久不语。
十三家老臣的血,染红了洛阳的雪。司马懿的屠刀,终于连伪装都不要了。
“陛下……”赵广低声唤道。
“贾文和在用命替朕催熟洛阳这颗果子。”刘禅的目光穿透了风雪,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他把所有的虚实都卖给了朕,就是为了逼司马懿发疯,逼曹魏的世家彻底寒心。”
“朕,不能让他白死。”
“当当当——”
就在此时,渡口码头的了望台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
赵广脸色大变,一把抓起佩刀,飞奔上城墙。刘禅紧随其后。
顺着火把的光芒,只见西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尽头,风雪中,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骑兵正缓缓接近。
但奇怪的是,这支骑兵没有打任何旗帜,马蹄上裹着破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领头的将领,披着一件在黑夜中异常显眼的白色披风。他没有拔刀,而是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竹简。
距离渡口还有一箭之地时,那白袍将领猛地勒住战马。
他看着城头飘扬的“汉”字大旗,忽然用力一掷,将那卷竹简远远地抛在了雪地上。
随后,他一言不发,调转马头,带着那五百骑兵,如幽灵般重新遁入了黑暗之中。
赵广立刻命城下的白毦兵上前,将那竹简拾回,呈上城头。
刘禅展开竹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帛书。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发干,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写就。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只有一句话:
“贾文和,已绝食三日。”
“遗言只有一句——告诉蜀主,木炭已燃尽,锅里的米,该下锅了。”
……
洛阳,城东高墙院内。
这处庭院果如司马懿所言——四面高墙,一株老槐。只是那槐树早不知哪年被雷劈死,粗壮的焦黑主干从中裂开,枯枝直挺挺地插在铅灰色的阴云下,形同鬼爪,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贾诩被软禁于此,已逾七日。
最初的几日,司马懿每日派心腹送来上好的饮食,甚至特调了太医令,每日晨昏来为这位大魏三朝老臣诊脉。贾诩来者不拒,吃了睡,睡了吃,平静得像个在乡下颐养天年的富家翁。但从第四日起,他忽然粒米不进,连送来的温水,都只用枯瘦的手指蘸着抿几滴。
看守的甲士见他眼窝一天天深陷下去,不敢怠慢,急报大将军府。
黄昏时分,院门上的铁锁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司马懿裹着厚重的紫貂大氅,亲来探视。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行将就木的暮气。司马懿挥退左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榻上那具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躯,缓缓开口:“文和公,你年逾古稀,名满天下,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贾诩仰面躺在榻上,没有转头。他那双浑浊得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头顶结着蛛网的房梁。
过了许久,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声音:“仲达,你知不知道,人老到一定岁数,就能闻到一些年轻人的鼻子……闻不到的东西。”
司马懿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什么东西?”
“灰烬的味道。”
贾诩那覆着一层死皮的干裂嘴唇,吃力地向两边扯了扯,竟是扯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洛阳的朝堂,快烧光了。这把火从荥阳烧进来,迟早要把你那座大将军府也点着。曹家的血脉……你打算留几个?”
司马懿沉默良久。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他忽而笑了,那笑声极冷:“文和公,你绝食三日,就是为了替蜀主当说客?你别忘了,你是大魏的太尉。”
“不,我是替你算后事。”
贾诩终于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如同两口枯井,冷冷地盯着司马懿,“你杀了曹叡,天下世家会如何看你?弑君之名,你扛得起吗?你若投了刘禅,司马家这百年望族的牌子还要不要?河内温县的列祖列宗容得下你吗?你不杀也不投,就在这洛阳城里拖着……可外面的大炮和连弩,你拿什么拖得住?”
司马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背,不再看榻上的老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自有我的打算。公只需养好身子,等这大局定了,我亲自派车马,送公回武威故里。”
“回不去了。”
贾诩短促地咳了两声,咳出一点带血的沫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仲达,那晚陈恪在北邙山接应你回洛阳时,你答应过他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声惊雷。司马懿猛地转身,紫貂大氅随着剧烈的动作翻卷起一阵阴风,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贾诩脸上:“公从何处得知陈恪其人?”
陈恪潜伏在荥阳,是司马懿布下的绝密暗桩。即便他逃回洛阳,知晓他身份的人也绝不超过三个!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从被褥下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
“三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