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上陡然安静下来,只剩寒风穿过木板缝隙的呜咽。
五年。
老宅离军营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母子同在一个渡口,却五年不敢、也不能回去看上一眼。这便是大魏底层军汉的命。
刘禅听罢,长久地沉默着。
久到刘承以为自己言语有失,不安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
“去告诉赵广。”刘禅终于出声,嗓音沉甸甸的,“从今日起,荥阳渡口的防务重新造册排班。让李崇,每天抽一个时辰回家看视老母。”
“少一刻都不行。”
刘承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没出声谢恩,而是退后半步,深深弯下腰,对着刘禅行了一个极为周正的大礼。
他明白,这每天的一个时辰,足以彻底买断李崇那条命。
夜幕降临,浓云遮蔽了残月。
刘禅刚踏入指挥所,正欲在沙盘上推演洛阳方向可能的暗桩分布,变故突生。
“砰!”
大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
两名满身泥水的白毦兵一左一右,死死反剪着一个年轻人的双臂,将其重重按倒在青砖地上。
赵广提着尚在滴水的横刀,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将门板死死合拢。
“陛下,摸到个活口!”赵广脸色铁青,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年轻人,“东仓的预备队巡夜时,撞见这家伙从黄河芦苇荡里爬上来。此人水性极佳,连过了两道暗哨,若非踩断了枯枝,险些让他摸到中军帐外!”
刘禅的目光顺势落去。
那是个颇为年轻的男人,浑身湿透,灰褐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皮肉上,杂乱的头发正滴答着冰冷的黄河水。他未着甲胄,身上也搜不出兵刃,整个人因在冰水里泡得太久,正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双唇冻得乌青。
可在那张因受冻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刘禅却看到了一双出奇沉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刘禅认得。
就在夺下渡口的那天夜里,在东仓守将张茂的身后,他曾瞥见过一眼。
“从他身上搜出的。”赵广上前一步,将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细小竹筒,呈放于案几边缘。
“这物件,是他用麻绳死死绑在腰间贴肉处的。兄弟们扒他衣裳时,麻绳都快勒进肉里了。”
刘禅没有伸手去拿竹筒,而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的年轻人。
“松手。”他语气平淡。
“陛下,此人来路不明……”
“松手。”
两名白毦兵当即撤去力道,退开半步。
年轻人失去钳制,身子一歪瘫在地上。但他很快用冻僵的双臂死死撑住青砖,一点点爬起身,最终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刘禅面前。
刘禅拔出腰间短匕,挑开竹筒外的油布与火漆。
筒内,藏着一张折叠齐整的帛纸,以及一封密信。
刘禅先抽出了那张帛纸。只扫过一眼,他捏着纸张的手指便微微顿住。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暗桩布防图。其详尽程度,甚至盖过了贾诩留下的那份残卷。图上不仅点出了司马懿这两日在洛阳新设的十四处情报中转站,连禁军换防的路线与时辰,都用蝇头小楷注得明明白白。
这便是司马懿撒下的那张暗网。
刘禅敛起心神,将帛纸压在镇纸下,随后展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略显歪斜,显是在极度仓促隐秘的境况下草就的。
刘禅的目光顺着起首第一行字扫去。
“蜀主刘禅陛下亲启。”
“在下陈恪,魏军荥阳东仓小校,亦是河内温县司马氏门客。”
“三日前渡口易帜,在下奉命潜伏,窥探汉军军务。今夜冒死求见,非为曹魏,非为司马,只为一事……”
字迹写到此处,墨团突兀地晕染开来,执笔之人似乎在这里停顿了许久。
刘禅的目光继续下移。
“在下亲眼所见,渡口守将李崇之母,今日晌午多进了半碗粥。”
“而在下的老母,去年隆冬,冻死在了温县的柴房里。”
“司马家拨了一百斤炭给门客,在下的母亲,一斤也没分到。”
“在下不想再给一个连碎炭都不肯施舍给我母亲的人,当暗桩了。”
信纸上的墨迹,到此收尾。
没有表忠心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通篇只有半碗粥,和一百斤炭。
只有一扇永远也叩不开的朱门,和一具冻硬在柴房里的尸骨。
这些门阀豢养的死士,可以为了主家的利益去死,去冰水里潜伏,去干尽见不得光的脏活。但在上位者眼里,他们连一斤取暖的黑炭都不配分润。
刘禅捏着那张信纸,在跳动的烛火下看了三遍。
随后,他将信纸慢慢折拢,压在了那张洛阳布防图旁。
“赵广,带他上前。”
赵广一把攥住陈恪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拖到距离案几三步远的地方。
陈恪身上还在淌水,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清晰。他冻得牙关直打战,却依然梗着脖子抬起头,迎上刘禅的视线。
他心里早有了盘算。
像他这等临阵倒戈的细作,下场往往好不到哪去。他以为刘禅会厉声盘问司马懿的后手,会逼问图上每个据点的虚实,甚至会先动大刑来验一验他的真心。
但刘禅没有。
他从案几后绕出,走到陈恪面前,静静地端详着这个浑身泥水的魏国暗桩。
大汉天子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母亲,葬在何处?”
陈恪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双无论被按在泥水里还是刀架在脖子上都未曾泛过波澜的眼睛,此刻却骤然失了焦。他看着刘禅,皲裂的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那块埋在心底最深处、早已结了厚痂的烂疮,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扯得鲜血淋漓。
“温……”
陈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透着股干涩的血腥气。
“温县北……北坡……一棵……枯柳树下。”
他顿住了,眼底强撑的锐气一点点溃散下去,嗫嚅着补上了半句:
“没立……碑。”
一条门阀豢养的狗,一个冻死在柴房里的寡妇,哪配立碑。几块烂木板,一卷破草席,便是她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的全部痕迹。
刘禅没再接话。
他转过身,径直走回案前。扯过一张空白帛纸,压上镇纸,提笔,蘸墨。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停顿。
紫毫笔在洁白的帛纸上沉稳游走。没有草书的狂放,而是用了最端庄方正的汉隶。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慢,极重,仿佛要把某种千钧的力道,死死钉进这张薄薄的布帛里。
落笔后,刘禅并未急着拿起。
他将帛纸移到炭盆旁,借着热气静静烘了一会。直到确认墨迹彻底干透,绝不会晕染半分,他才将帛纸仔细地折成一个方块。
随后,刘禅再次走到陈恪面前。
他没有假手赵广,而是亲手将那个折好的帛纸,塞进了陈恪那只沾满泥污、冻得僵硬的手心里。
“等大军打下洛阳。”
刘禅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你亲自,把这个立到你母亲坟前。”
陈恪僵硬的手指触到那张尚带炭火余温的帛纸时,猛地蜷缩了一下。
吧嗒。
一滴浊泪,毫无预兆地滑过他冻得青紫的脸颊,重重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在司马家暗桩里熬了无数个日夜、被当成草芥随意丢弃的死士;这个在黄河冰水里泡了几个时辰都不曾吭过一声的硬汉,此刻却死死咬着牙,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他没有去拆那张帛纸。
他不敢看,也不需要看。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方薄薄的布帛死死按在自己胸口,仿佛那是这世上仅存的一丝暖意。
他不敢看,可站在侧首的赵广,却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刘禅落笔时,赵广就站在案旁,清晰地瞧见了那行用汉隶写就的碑文。
那不是什么高官厚禄的空头许诺,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帛的赏赐。
那只是一行简简单单的七字碑文:
“汉故义民陈母之墓。”
“义民”二字,全了他母亲生而为人的体面。
而那个“汉”字,给了他一个甘愿为之赴死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