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将声音压成一线:“陛下,子时将尽。”
刘禅目光未移,始终锁定在北门城楼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上。
油灯在朔风中摇曳不定。
毫无征兆地,灯灭了。
城墙下,五百白毦兵的呼吸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一息。
两息。
灯火复明。
火苗微弱,却在黑夜中刺目异常。
再度熄灭。
再度亮起。
三灭三明。
赵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暗号对上了。”
刘禅吐出一个字。
“进。”
赵广未有片刻迟疑,干脆利落地抬手。
首批五十名白毦兵,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的暗影,贴着地面向北门摸去。
无人交谈。
唯有远处的黄河涛声,一下又一下,将这些细微的动静吞噬殆尽。
北门沉重的两扇木门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赵广率先闪身贴近。
门内,没有令人胆寒的弩机上弦声。
也没有刀斧手蜂拥而出的脚步。
只有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李崇。
他未披挂甲胄,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常棉袍。腰间悬着横刀,刀鞘却是空的。
他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显清瘦,双眼红肿不堪,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神情已如黄河底的顽石般冷硬。
赵广闪身入内。
两人在昏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广低声问:“药服下了?”
李崇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睡熟了。”
赵广微微颔首。
“城门能开多久?”
“至多一盏茶。”李崇嗓音沙哑得厉害,“过了时辰,巡城的兵丁必会察觉。”
赵广紧盯着他。
“烽燧那边呢?”
“我调换了当值的人手。”
“东烽燧也是?”
李崇的目光稍有停滞。
“一并换了。”
赵广未再深究。
兵贵神速。
李崇转过身。他没有屈膝请降,没有表露忠心,甚至没有向赵广见礼。他只是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前面,朝着渡口码头的方向领路。
赵广再度抬手。
白毦兵如同无声的潮水,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涌入。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整个潜入过程不足半盏茶的工夫。
当刘禅踏入门洞时,李崇顿住了脚步,哑声唤了一句:“陛下。”
刘禅打量了他一眼。
“老夫人安歇了?”
李崇眼眶猛地一热,迅速偏过头去。
“安歇了。”
刘禅点头。
“那便轻些,莫要惊扰了她。”
李崇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迈步继续前行。
刘承跨过门槛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赵广探手拽了他一把。
刘承稳住身形,望着李崇的背影。那男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可每迈出一步,都似走在刀山火海上。
刘承压着嗓子问:“他能活命吗?”
赵广目不斜视。
“难说。”
“陛下会杀他?”
“他若不生反骨,陛下便不会动他。”
“那魏国呢?”
赵广沉默了一瞬。
“必杀之。”
刘承攥着帛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他为何还要开城门?”
赵广注视着前方那件单薄的棉袍。
“因为他老娘今夜睡了个安稳觉。”
刘承哑然。
北门内侧的甬道逼仄狭长。
两侧堆满了废弃的辎重箱笼和粗盐袋子。
李崇提及的那条运盐暗道果然尚存。只是荒废多年,地面坑洼不平,封路的木栅早已倾颓,锁销也锈蚀断裂了一半。
两名白毦兵悄步上前,双手发力,轻轻一掰。
木栅无声倒伏。
远处,码头畔的船影在浓雾中影影绰绰。
七艘渡船。
两大五小。
河水拍击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刘禅的视线扫过码头、仓房、烽燧。
一切太过静谧。
静得仿佛一张尚未落笔的素纸。
赵广也嗅出了异样。
他贴近刘禅耳畔:“陛下,这般顺利,恐有蹊跷。”
刘禅道:“越是顺畅,越要稳住阵脚。”
赵广当即打出战术手势,示意后队放缓推进速度。
李崇回过头,神色焦灼。
“不能再慢了,天快亮了。”
刘禅凝视着他。
“东烽燧,究竟是何人把守?”
李崇眉头紧锁。
“张茂的部下。”
赵广眼神一凛。
“你方才不是说,人手已换过?”
李崇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只换了外围的巡卫,仓房内部的守卒,张茂死活不肯撤换。”
刘禅逼视着他。
“方才为何隐瞒?”
李崇咬牙切齿:“因为他说他恨透了朝廷!”
赵广眉峰猛地一跳。
刘禅的目光投向东侧那座宛如黑塔般的烽燧。
李崇急切辩白:“张茂的长子去年因贪墨军饷被正法,他恨洛阳那边恨得咬牙切齿。我白日里出言试探,他亲口说,若有外敌来取荥阳,他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禅追问:“这是原话?”
“一字不差。”李崇急道,“末将亲耳所闻!”
刘禅并未立即作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贾诩那份薄如蝉翼的“人心地图”。
“荥阳东仓守备张茂。长子因贪墨被斩,恨朝廷入骨。”
这几行字,他反复揣摩过。
李崇信了。
赵广也信了半成,甚至曾将其划入可策反的名单。
就在第三批白毦兵即将全数潜入城中的那一刻。
“当!”
一声刺耳的铜锣骤然在东侧烽燧上炸响。
那声音尖锐、高亢,瞬间撕裂了荥阳渡口的寂静。
所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紧接着,东侧烽燧火光冲天。
干燥的茅草、猛火油、松枝,显然是早已备好的引火之物。火舌怒卷而上,将整座渡口的残垣、仓房、码头,尽数映照在血红的火光中。
“敌袭!”
又是一声凄厉的锣响。
“当!”
李崇的面孔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广,嘴唇剧烈哆嗦着。
“不是我!”
赵广的横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冲天的火光,折射出森冷的杀意。
“李崇!”
“真不是我!”李崇几乎是压着嗓子嘶吼,双眼红得几欲滴血,“我娘还在城里!我若存心设伏,何苦开这城门?何苦将她老人家留下送死!”
赵广的刀锋悬在半空,并未斩下。
因为刘禅抬起了手。
一个极轻的按压动作。
所有蓄势待发的白毦兵,瞬间稳住身形。
刘禅隐在北门内侧的阴影中,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的视线越过城墙垛口,死死锁定那座烈焰熊熊的烽燧。
火光中,一道人影正立于烽燧顶端,状若疯癫地抡着鼓槌,死命敲击着第二面铜锣。
那人披头散发,甲胄散乱,活像刚从被窝里惊醒的模样。
可他敲锣的手,却稳得出奇。
每一下,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绝。
“当!”
“当!”
“当!”
李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张茂……”
赵广面沉如水。
“就是此人?”
李崇死死盯着烽燧上的人影。
“化成灰我也认得。”
刘承站在队伍末尾,火光将他苍白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帛纸。
那上面写满了人心。
有老母的病榻,有丧子的哀痛,有怨怼,有苦楚,也有足以撬开城池的门径。
可今夜,他头一遭真切地体会到,人心地图,也会出岔子。
或者说,人心这潭水,远比纸上那寥寥数语更深、更黑、更难以揣度。
刘禅的瞳孔在火光中一点点收缩。
贾诩的情报上,关于张茂的批注言之凿凿:
“长子因贪墨被斩,恨朝廷入骨。”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赵广,声音在喧嚣的锣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赵广,你说……”刘禅看着烽燧上的火光,“一个恨朝廷入骨的人,为何偏要拼了命,替朝廷敲响这面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