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的手掌无声地按上刀柄。
“那李崇方才那番做派……”
“他未必知情。”
刘禅终于出声。
嗓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住全场的沉稳。
赵广眉头紧锁:“陛下是说,这牌子被人动过手脚?”
“也可能是李崇早年受过司马懿门生的提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枚身份牌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
刘禅抬眸,望向北方沉如泼墨的夜幕。
“司马懿在曹魏军中埋了太多暗桩。有人知晓自己的底细,有人却浑然不觉。”
刘承死死攥紧袖口。
“那这荥阳渡口,岂不是早就在司马懿的眼皮子底下了?”
“那是自然。”
刘禅语气平淡。
赵广眼神陡然凌厉:“那子时的北门,必然是个杀局?”
“不无可能。”刘禅颔首。
赵广当即请命:“臣请率五十精锐先行潜近北门摸底,若有埋伏,即刻撤回。”
“不退。”
刘禅的目光依旧钉在北方。
“门若开,直接进。”
“门若不开,火炮轰城。”
“若门开了却是陷阱……”
他垂眸瞥向那枚铜牌,眼底一片冰冷。
“那便意味着,司马懿的手,已经从洛阳伸到了荥阳。”
刘承声音压得极低:“可他昨夜才刚刚入局洛阳。”
“这才是他骇人之处。”
刘禅侧首看向刘承。
“昨夜刚入洛阳,今日荥阳守将的腰牌上,便浮出了他的名讳。”
赵广听得脊背生寒。
“陛下,这印记是他故意露给我们看的?”
刘禅未置可否。
只将那枚铜牌紧紧攥入掌心。
“或许不是今日新刻。”
“或许这字早已存在多年。”
“但无论哪一种,都昭示着同一个事实。”
刘承下意识追问:“什么?”
刘禅抬起头。
视线越过孤零零的渡亭,穿透无边的旷野,直指洛阳城。
他的声音极轻。
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司马懿在洛阳,今夜,同样未曾合眼。”
……
洛阳。
含章殿偏殿的灯,熬透了长夜。
司马懿盘腿坐在最深处的矮榻上,身上那件从太原一路穿回来的半旧狐裘未曾褪下。狐裘边缘沾着灰土,袖口处被山石豁开的口子翻卷着,他毫无换洗的兴致。
入洛阳已是第二夜。
他依然没去见曹叡。
刻意不见。
殿外偶有内侍垂首疾步,足音轻碎。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将青砖地割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司马师隐在门内的暗影中,压着嗓音:“父亲,辟邪已去了正殿。”
司马懿未抬眼,视线死死锁在案头的洛阳城防图上。
“他说了什么?”
“按您的吩咐,只说大都督已入城,太原至此一路风尘,车马劳顿,需将养一日,明日再入殿叩见。”
司马懿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
司马师略作停顿,又道:“陛下那边,并未降罪发怒。”
司马懿这才掀起眼皮。
“没发怒?”
“没有。”司马师斟酌着字句,“辟邪回禀,陛下听罢,只问了一句:仲达带了多少人回来。”
偏殿内静默了一瞬。
司马懿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辟邪如何答的?”
“辟邪未答,只称不敢妄测大都督行止。”
“不错。”
司马师往前迈了半步,声线压得更低:“禁军那边,也照父亲的意思,把风声放出去了。”
“说。”
“说父亲此番从并州带回三千铁骑,皆是太原城下和鲜卑人换过命的百战老卒,今夜便驻扎在城外北邙山。”
司马懿垂眸扫向案边的残茶。
茶汤早结了一层冷霜。他端起抿了一口,神情如古井无波。
“实则呢?”
“三十。”
司马懿将茶盏搁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
司马师迟疑道:“父亲,区区三十骑,瞒得过今夜,却撑不了几日。”
司马懿的指尖在城防图上游走,最终点在洛阳北军营的标记上。
“我要的不是几日。”
“那父亲要多久?”
“一日足矣。”
司马师噤声。
司马懿语气平淡:“我无需真有三千甲士,只需禁军信我有三千甲士。”
司马师背脊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日的空当,足以让一个精通权术的人,把洛阳这盘将散的残局,重新攥回掌心。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
司马师侧身:“进。”
一名身披禁军校尉外袍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他目光先是扫过司马师,接着才落到榻上的司马懿身上。
只一眼,双膝便砸在青砖上。
“末将王观,拜见大都督。”
司马懿没赐座,也没让他平身。
王观伏在地上,额角的汗珠开始往外渗。
身为禁军统领之一,他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随风倒。曹叡势盛,他便递刀;曹真掌兵,他便牵马;刘放得势,他连夜将府中美酒送入刘宅。
这种人,不讲忠义,只怕站错位置。
司马懿掀开案头一只黑木匣,两指拈出一卷帛书,随手掷在王观膝前。
“看看。”
王观悄悄抬眼,觑向司马师。
司马师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王观只得哆嗦着探出手,将帛书徐徐展开。
目光触及首行,他呼吸便是一滞。
再往后看,额头的汗珠终于坠在青砖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碎裂声。
“这……这绝无可能……”
司马懿语气依旧平缓:“何处不可能?”
王观嘴唇直哆嗦。
“曹大将军生前,岂会暗通刘放,甚至图谋兵变?”
“你以为曹子丹做不出?”
王观哑口无言。
“还是说,你以为刘放没这个胆子?”
王观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帛书上的细节太过详实。某日某更,刘放府邸后门驶入何种车驾;曹真旧部哪几位校尉,应允在东市纵火;宫中哪处暗门,由何人接应;事成之后,首批要清算何人……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其中一行,犹如利刃般扎进王观眼中。
“禁军统领王观,首鼠两端,事成后即刻除之。”
王观双手剧烈痉挛,帛书险些脱手。
司马懿问:“瞧见你的名字了?”
王观整个人伏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大都督明鉴!末将与曹大将军毫无私交,与刘放也不过是同僚之谊,绝无半点谋逆之心!”
司马懿漠然道:“我并未问你是否有私交。”
王观惶恐抬头,眼神涣散。
司马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只问你,若当日曹真成事,你今日还能否有命跪在此处?”
王观如坠冰窟,浑身僵直。
偏殿的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司马懿盯着他,一字一顿:“王观,这洛阳城里,人人都道你是墙头草。”
王观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接腔。
“墙头草,亦有墙头草的活法。”
司马懿探出枯瘦的手,将那卷帛书从他手中抽离。
“风往哪边刮,你便往哪边伏。”
王观颤声道:“大都督……”
“如今,风向变了。”
司马懿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倒是不倒?”
王观将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末将愿为大都督效死!”
司马懿并未露出半分喜色。
“我要的,不是你效死。”
王观错愕仰头。
“我要你留着这条命,替我把禁军营门敞开。”
王观狠狠咬牙:“末将领命!”
“明日卯时前,北军三营的换防名册,我要过目。”
“遵命!”
“今夜过后,若有禁军校尉探问我带了多少人马,你当如何作答?”
王观毫不迟疑:“三千并州铁骑,皆屯于北邙!甲胄在身,随时可入城平乱!”
司马懿这才微微颔首。
“退下吧。”
王观撑着地砖起身,双腿已然绵软无力。
待他退至门槛处,司马懿猝然出声。
“王观。”
王观身形一震,慌忙回转。
“末将在!”
司马懿看着他,语调冷淡如水。
“往后站墙头,切记看清脚下有无深坑。”
王观深深作揖,不敢抬头。
“末将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