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开明没搭腔，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快速滑动。
幽蓝的光幕铺展开来。
亿万根微光细线勾勒出的人体中枢神经图在半空中显形。
绝大多数区域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
那是法则抽离后萎缩干瘪的脉络，如同干涸的河滩，探不到半点生机。
探针缓缓向下游移，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读数光条持续跳动。
三十秒。
一分钟。
当探头重新滑回枕骨下方一寸的狭窄区域时，原本平稳推进的光标猛地顿住。
“滴——”
宋开明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抬手推正镜框，身子几乎贴上了悬浮屏，指尖在虚拟面板上敲出一片急促的残影。
两倍放大。
十倍放大。
百倍微观层析！
光屏上的影像被层层剥开外膜，探入神经元最深处。
在那片早已碳化的灰白神经纤维边缘，紧挨着识海壁障的最底层，赫然浮着一抹极微弱却凝练如实质的暗金碎芒。
那不是散乱的能量流。
那是一道细若发丝、由千百个微米级雷符严丝合缝嵌合在一起的锁链结构。
它没有溃散，也没有向外渗出半点电弧。
就那样死死扣在颅骨与中枢神经的交接处。
扫描光束在颈椎处停了近二十秒。
屏幕上的微电流波形呈现出一种近乎严苛的稳定，振幅零点零三微安，频率……与心脏搏动的节奏分秒不差。
宋开明的眉头拧得很深，喉结上下微动，盯了那团光晕许久，才用极其迟缓的语调试探着开口：
“龙将军……您的中枢神经与识海交界处，还卡着东西。”
龙景川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嗓音发沉：“碎末子罢了，那天那一枪捅出去，我就知道里头烧成了焦炭。带点铁渣陷在肉里，不奇怪。”
“不是碎末。”
宋开明猛地扭头看向明道，这位向来克制理性的学者，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波澜，连语速都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国长，这不是能量残留……这是沉淀。”
明道眉心微蹙：“讲透彻点。”
“他递出那一枪前，把雷系法则当柴火整整烧了两分钟。”
宋开明拉出一组比对链路，指尖在面板上划出一道折线：“论法则这一块，医生都没我懂！我在商城兑换了大量的书籍，换作常规情况，法则核心自爆，持有者会在一瞬间被反噬撕碎。但龙老将军硬是用他几十年的军旅反应，把暴走的雷霆强行锁在神经主干里，当成实弹压了出去！”
“所以呢？”明道凝视着那点暗金微芒。
“所以那些在极限制压下融进他骨髓记忆的雷性能量，在彻底燃尽前，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被他的潜意识在濒死关头给‘固化’了。”
宋开明胸膛起伏，语速越来越急：
“它现在不能用来作战，连点亮一盏小灯泡的余力都没有。但在微观拓扑结构上，它是闭合完整的！这不是散碎的法则碎屑，这是货真价实的——雷系本源印记！”
病房里静得针落有声。
连明道怀里的妲己也抬起小脸，绒耳竖立，眸光微闪。
“有什么讲头？”龙景川自己开了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宋开明稳了稳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法则传承按常规只存在于特定载体或神血仪式。但这种在生死极限下由意志磨出来的‘沉淀’，理论上……存在唯一的流动路径。”
他咽了口唾沫，在光屏上排布出复杂的神经递质模型：
“国长拥有顶阶精神法则，又刚融汇了空间与水行两脉。如果由国长以精神触须接引老将军的中枢，借空间折叠搭桥，用水行的渗透力做缓冲——”
“这枚印记能在微观层面被完整‘渡’出来，作为一枚基石，转移到国长体内！”
宋开明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
“国长五系齐备，想破开下一道门槛，唯独缺一门至刚至烈的攻伐主干！这枚印记虽小，但‘成色’纯得罕见。一旦落入气海，便能以最快速度借天城气运重塑出一条完整的雷系法则螺旋！”
后侧两名助理呼吸骤急，托盘轻轻磕碰了一下。
那是雷系。
天地间攻伐最利、对深海重水最具克制效果的大道主脉之一。
若能在天城统帅体内种下这枚引子，此前所有关于打破深海封锁的战略推演，胜算能当场拔高两成。
然而，宋开明的神色却在转瞬间沉了下去。
眼底的狂热散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重。
“但是……”
宋开明避开了龙景川的视线，低着头，字音像是灌了铅：
“转移的过程，是不可逆的单向剥离。”
“那团印记如今死死嵌在老将军的延髓和第三颈椎上，它是老将军眼下这具凡胎肉体仅剩的‘神经支架’。一旦强行共鸣抽离……脆弱的中枢神经将面临不可逆的坏死。”
“后果是什么？”明道的声音沉了下来。
“断绝一切重修途径，神仙难救。”
宋开明攥紧手心，低声道：“而且抽离带来的器质性损伤无法逆转。老将军的下肢会彻底瘫痪，双手无法抓握重物，往后……只能在轮椅上度日。”
病房内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刚刚浮起的契机与生路，在这一瞬被沉沉压回了深渊。
这笔账算得太苛刻。
要一位曾纵横疆场、单枪破敌的统将交出颈骨里最后那点支撑，余生连水杯都端不稳。
对于军人而言，这几乎比战死更难消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