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不远处那个年轻男人。
“你看看他。”
那年轻人原本低着头，被老鬼一指，肩膀立刻缩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断指男。
“他的左手……”老鬼咬着牙，声音冷得发颤，“那两根手指，就是几天前被执行者的高压收容网卷断的。”
“他只是搬矿石的时候体力不支，摔了一跤，没能在一分钟内爬起来。那群机器连第二句话都没有，直接放了收容网，把他的手绞进了高压电网里。”
断指男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没有接话。
他极不安地把那只装着两截粗糙金属义指的左手往身后藏，仿佛只要不被人看见，那段撕开血肉的记忆也能跟着被藏起来。
老鬼的手没有放下，又转向那个灰发干枯、脖子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女人。
“还有她。”
老鬼胸口剧烈起伏。
“你看她脖子上那道勒痕。她是从穹顶第六维修区里逃出来的。”
伤疤女冰冷的眼神颤了一下。
她抿紧干裂的嘴唇，睫毛在昏暗火光里细细发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第六维修区，才是真正的活体地狱。”
“那里辐射浓度超标五百倍，连最基础的防护服都不发。被送去那里的劳工，平均活不过三个月。”
“能从第六区活着跑出来的，整个这片数万平米的聚集地里，只有她一个。”
“两百多人……”
老鬼双手抱住自己花白的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就这半个月，我们这片聚落，已经被抓走两百多个青壮年！可穹顶还是觉得不够。它们每天都派执行者下来，像割庄稼一样，割我们的人命！”
明道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老鬼。
只是看着这些缩在废土最底层的人。
他们甚至比地球上最凄惨的幸存者，还要更像被随手丢弃的残渣。
片刻后，明道开口：“你之前说，这里叫贫民窟。”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既然穹顶掌握着那么发达的科技，难道就没有建立过稍微体面一点的劳工管理体系？”
老鬼缓缓抬起头。
那双充血的灰紫色眼睛，重新落在明道脸上。
“体面？”
他惨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因为在穹顶那些机器眼里，我们根本不配拥有名字。甚至，我们连作为人的资格都没有。”
“贫民窟，只是它们给这些附属品编出来的编号。”
老鬼盯着明道，一字一句道：“在它们的主控系统里，所有底层碳基生命，都不配拥有人格，更不配拥有公民权。我们只是最基础的、依靠生物能运转的力工组件。”
“零件坏了，扔掉换新的就行。谁会给一个报废的齿轮取名字？”
明道沉默了。
胸口像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让他一时有些透不过气。
不只是因为这些底层平民的遭遇令人发冷。
更因为他透过这片残破的废墟，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位面发展道路。
以热寂为鉴，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蓝湾半岛的未来。
如果蓝湾半岛继续这样走下去，伊甸园计划不断推进，他们吞噬的位面越来越多，领地越来越大，异位面人口也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当蓝湾半岛的人口从五千变成五万、五十万，当资源永远追不上欲望的增长时，他明道，和他身边那批核心管理者，会不会也在某一天变得像热寂穹顶一样冷硬？
会不会也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算成冰冷的“积分电池”？
“不，蓝湾不会走到那一步。”
明道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压下这个念头。
可他的眉头仍旧紧锁。
老鬼刚才的话里，暴露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逻辑漏洞。
如果热寂-贫民窟真按老鬼所说，在吞噬他们的故土之后，又接连经历了三个位面，那么这就意味着，热寂这个文明至少已经参加过五到八次位面竞赛。
甚至只会更多。
而蓝湾半岛呢？
算上新手保护期里的红月灾变，也不过才经历了两次。
底蕴、科技积累、系统奖励、资源储备……两者之间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这不是正常竞争。
这更像是一个披着满级装备的怪物，被直接丢进了新手村。
高维意识，或者说那个操纵伊甸园计划的幕后黑手，究竟是怎么把两个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势力匹配到一起的？
完全随机？
还是故意针对？
如果是后者，那系统把热寂塞进这片海域，就是摆明了要借这把高维文明的刀，抹掉他这个一直卡系统bug的“异数”。
疑问太多了。
而这些疑问，只能从规则最底层的缝隙里去试探。
明道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尽，背脊也从舱壁上直了起来。
“积分任务……”
他抬眼看向老鬼，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既然你们要完成积分任务，那告诉我，你们也有【建设面板】吗？”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你们，也参加了【伊甸园计划】？”
……
角落里的伤疤女没动，断指男也没动。
舱室里的绝大多数人，根本听不懂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
但老鬼听懂了。
他原本因悲愤而微微发颤的身体，在听见这几个字后，僵在原地。
老鬼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麻木、绝望、近乎认命的灰紫色眼睛里，第一次浮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东西。
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荒谬到近乎可笑的熟悉感。
“你……”
老鬼的嗓子哑得厉害，“你认识那个东西？”
他猛地往前跨出半步，动作太急，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
“你……你也是竞赛者？”
“你才知道？”
明道神色不变，只冷冷看着他。
他当然没打算把蓝湾半岛的底细全盘托出。
在这个高科技位面的废土上，暴露自己只是一个刚刚脱离原始采集阶段的初级文明，和找死没有区别。
所以他只挑了一句最克制，也最能压住局面的话。
“我从屏障那边的位面来。”
明道双手随意交叉在胸前，语调平稳，却没有给人质疑的余地。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这场伊甸园计划里，被高维意识捏在手里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