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高门大院陆续响起门轴转动之声,有人探出半张脸悄悄张望。
“玄衣卫怎会深夜齐聚于此?”
能在此处安宅的多是官场中人,见此阵仗,不少人心中已擂起鼓来,知晓今夜恐有雷霆之事发生。
江府右侧的孙家宅院内,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扒着院墙,眯眼瞧清为首之人,顿时浑身一颤,几乎低呼出声:“是……是宋玄!”
院内立刻有人追问:“孙老,您说的莫不是新调来扬州的那位玄衣卫镇抚使?”
孙老者声音发颤:“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石激起千层浪,孙家上下顿时面如土色。
“这煞星怎会来此?难不成是冲着我们孙家?”
“快,速去知府衙门报信!若真是冲着咱们来的,迟了便是灭顶之灾!”
几名年轻子弟慌忙从侧门溜出,身影没入夜色,直奔府衙方向。
而此时江府之中,家主江守业正阴沉着脸指挥下人清理廊下的血迹,不时长吁短叹。
白日丧子之痛未消,半夜又添新殇。
旁人死了也罢,可他那新纳不久的美妾竟也香消玉殒——那般娇柔模样,尚未好好疼爱几回,便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
可惜,实在可惜!
正暗自痛惜间,一名仆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院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大事、大事不好!”
江守业心烦意乱,斥道:“慌什么!在扬州地界,我江家便是天!天塌不下来!”
话音未落——
“轰!”
厚重的包铁正门猛然爆裂,木屑铁片纷飞之间,一列列玄甲缇骑鱼贯闯入,腰间长刀寒光凛冽,背后短弩已绷紧机括,肃杀之气顷刻笼罩前庭。
江守业先是一怔,随即怒意翻涌。
往日那位玄衣卫千户方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会摇尾办事的狗,久而久之,他对这身玄衣早已失了敬畏。
** 何止是富甲一方?乃是扎根江浙数百年的世族。
近百年来,族中入朝为官者不下数十,其弟江守成更是高居吏部左侍郎之位,手握无数官员升降调迁之权。
即便是江浙知府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不敢怠慢。
这份权势,是江家数代人心血积累而来,岂是一个帝都来的毛头小子、区区镇抚使能够撼动?
想到此处,江守业心中底气更足,他挺直脊背,抬手直指宋玄,冷笑一声:
“宋玄小儿,你可知道——此处是何地?”
宋玄目光扫过庭院,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此处地势藏风聚气,倒是个长眠的好去处。”
“你此话何意?”
江守业勃然变色,身侧一名 ** 子弟更是跨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宋玄眉间。
“姓宋的阉党走狗!残害我 ** 血脉的账尚未清算,你竟敢送上门来寻死!我江家世代簪缨、功勋卓着,岂容你这等孽种——”
话音未落,鞘中龙吟乍起。
一道冷电划破夜色。
江家众人只觉眼前虚影浮动,再定睛看去时,宋玄正侧首望向身侧的叶无极,而那位素衣女子唇边噙着淡笑,裙裾未动,仿佛从未离席。
唯有陆小凤与花满楼这般人物方能感知——方才杀意升腾的刹那,叶无极的剑锋已掠过那人脖颈。
快得只剩残影。
此刻江守业仍昂首捋须,倨傲地瞪着宋玄,等待族中子弟继续叱骂。
玄衣卫?他 ** 何曾惧过!不过是天子麾下鹰犬,给世家提靴都不配!
下一瞬,他面色骤僵。
一颗头颅凌空飞起,温热血雨泼天盖下,将他浑身锦袍浸得透湿。
江守业呆滞地抹了把脸,掌心刺目的红让他喉头一哽,随即迸出凄厉的惨嚎。
无首的躯体重重砸落在他肩头。
这位方才还气度雍容的世家家主踉跄后退,尖叫着踢开尸身,早先的傲慢荡然无存。
“废物。”
叶无极轻嗤一声。
这般胆色也敢与玄衣卫对峙?原以为是悍勇之辈,却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被前任千户方同奉承惯了,江浙世家早已忘记玄衣卫缇骑曾带来的战栗。
“知府大人到——”
江府门外传来悠长的通传。
宋玄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紫官袍、精神矍铄的老者疾步踏入庭中,衣摆卷起夜露的寒气。
“宋镇抚,”
老者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深更半夜,何故闹出这般阵仗?”
这位执掌江浙一府之地的徐知府,若按前朝官制比拟,权柄堪比统辖数省的封疆大吏。
正三品文官,天子御前记名的人物,他的出现让江家众人顿时如见救星,悲愤的控诉顷刻涌满庭院。
宋玄却只淡淡瞥去一眼,微微颔首:“徐知府。”
他语调平静,字句却如薄刃,“夜寒露重,老人家还是早些回府歇着为好。
年岁大了,莫要掺和晚辈的戏码。”
徐知府瞳孔微缩。
这话里没有丝毫官场周旋的余地,已是明晃晃的驱逐。
他眯眼审视着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又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年轻镇抚使从容的神色,心底骤然腾起迷雾。
要动江家?
** 在此地盘根数百年,枝蔓牵连朝野,岂是轻易能撼动的朽木?若真要对这等世家挥刀,必将引动江南官场 ** ,连龙椅上的那位都要皱眉。
后续反噬之力,岂是一个玄衣卫百户能承受的?
可宋玄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
莫非……背后另有推手?
是玄衣卫指挥使的密令?还是——紫宸殿里那位终于对江浙税赋的顽疾失去了耐心?
数十年来,朝廷对江南的掌控日渐松弛。
这鱼米富庶之地,税银却年年稀薄如漏沙,全赖巡盐御史林如海每隔数年屠一批盐商,勉强为国库续命。
可谁不知晓,若不斩断世家豪门深植土壤中的根脉,江南财税便永无清明之日。
徐知府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
今夜这柄刀,恐怕真要见血了。
一念及此,徐知府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当即侧身向旁侧一名侍卫模样的中年男子示意。
“速扶本府回衙,这头风症又发作了!”
在江守业愕然的注视中,这位知府大人被搀扶着,几乎是脚不点地般疾步出了江家宅院。
直至迈出大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人离了这是非之地,实乃上策。”
搀扶着他的中年侍卫压低嗓音道:“宋玄那对兄妹深浅难测,可跟随他们的两人,属下却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二位皆是江湖上名头极响的先天境人物,这等高手,一人便足以倾覆江家,何况今夜竟来了两位。”
徐知府神色一凛,“你是说,宋玄此行,是打定主意要铲平江家?”
“十有 ** 。”
中年侍卫低语分析,“寻常江湖高手,多半不愿与世家大族结死仇。
毕竟这些家族盘根错节,一旦闹大,玄衣卫为安抚各方,必会追究到底。
可今 ** 形不同——那两位先天高手是随玄衣卫一同行动,根本不必顾虑日后追缉。
没了束缚的先天武者,何其可怕?除非大人能调来大军 ** ,否则江家绝无生机。”
“懂了!”
徐知府忽地捂住前额, ** 般叹道:“本官今夜头风发作得厉害,一直在府衙内静养,未曾踏出半步。
江家发生了什么,本官一概不知!快走快走,这潭水太浑,我等切莫涉足!”
……
知府来得匆忙,去得更疾,这番举动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连宋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不过稍作恫吓,这老官竟如此识趣,自行退场。
能坐上一府主官之位,才干暂且不论,这番审时度势、避祸趋吉的本事,倒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眼见知府竟抽身离去,江守业心底终于漫开一片慌凉。
情急之下,他只得搬出江家在朝中最硬的倚仗。
“宋玄!我胞弟江守成乃是当朝吏部侍郎、天子近臣,岂是你一介武夫可比?此刻速速退去,尚可挽回,否则我必上达天听,教你宋氏满门皆覆!”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陆小凤也轻轻摇了摇头,知晓今日之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心思玲珑,自宋玄调兵围住江家时便已看透——这位宋大人是要寻一只儆猴的鸡,而江家正撞在了刀口上。
若江守业是个识时务的,低头服软,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可这老儿骄横惯了,即便心下已乱,出口仍是威逼胁迫之辞。
所谓一帅愚钝,累死三军。
摊上这般蠢钝如豕的族长,江家合该有此一劫。
宋玄与身侧的少女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而望向强作镇定的江守业,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笑意。
“江族长既已将话说至此,宋某若不成全你江家一场‘九族同欢’,倒显得我太过怯懦了。”
言毕,他抬手一挥,声寒如铁:“扬州 ** ,私藏甲胄,暗蓄死士,围攻玄衣卫天子亲军,图谋不轨!众将士听令:封锁江宅,擒拿所有逆党。
抗命者、逃窜者,皆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方落,长刀出鞘之声铿然连绵,铁甲摩擦的锐响刺破了江家庭院的夜色。
“奸贼!安敢如此辱我 ** !”
东侧厢房门扉骤开,一名白发苍髯的老者由两名婢女搀着,颤巍巍走到宋玄面前,怒容满面。
“老夫江成山,曾任礼部尚书,前岁致仕还乡时,天子率百官十里相送!你这黄口小儿,真当我江家无人不成?!”
老者将脖颈一伸,抵至宋玄身前,嗤笑道:“姓宋的,有胆便先斩了老夫!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这个魄力!”
宋玄不语,只静静含笑。
“怎么?不敢了?”
老者笑声嘶哑,“来啊!宋家小儿,来杀我啊!让老夫看看,在天子心中,究竟是你分量重,还是我这把老骨头更有颜面!”
“来啊!杀我——”
宋玄轻叹一声,信手自身后一名玄衣缇骑腰间抽出长刀。
刀光如雪,一没而入。
老者喉间绽开一点红,倏然扩大。
他睁着眼,仿佛仍带着那抹讥诮的笑,身子却已软软倒了下去。
“如此荒唐的指令,我平生闻所未闻,今日倒真长了见识!”
话音未落,他飞起一脚,将蜷在地上仍不住倒抽冷气的江成山踹翻过去,手中那柄狭长的刀锋笔直地指向远处。
“若有胆敢违抗者,不分妇孺老幼,一律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