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黑暗之中的解语,只觉得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而混乱。
她仿佛在冰冷虚无中沉浮了无数岁月,又仿佛只是意识离体了一瞬。
当一丝微弱意识,终于冲破令人窒息的黑暗时,解语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继而景物逐渐清晰。
头顶是柔和明亮,却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奇异天光,身下是柔软微凉的的泥土。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
“公子!”
几乎是本能的,解语顾不得浑身的酸痛与虚弱,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她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目光急急搜寻。
恐惧袭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怕,怕睁开眼睛,只剩自己一人,怕找不见公子,怕之前的决绝都成了空。
万幸。
目光所及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背对着她,静静盘膝而坐。
是公子!公子还在!
巨大的欣喜袭来,驱散了心中寒意,解语脸上重新涌起一丝血色,不假思索地就要起身朝公子奔去。
然而,公子回过头,看向她的,却是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
“谁让你进来的?!”
慕容锦的厉喝冰冷刺骨,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惊雷般炸响在解语耳边。
解语娇躯剧颤,心中欣喜瞬间溃散。
她双腿一软,非但没能站起,反而“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公子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是了……自己违抗了公子的命令。
在最后一刻,公子明明已经用真元将她和玉语推开,想让她们留在安全的外面。
是自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公、公子……奴婢……奴婢错了……”
解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慕容锦的眼睛。
慕容锦看着她这副模样,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盛。
他当然知道解语的忠心,可正是这份“愚蠢”的忠心,才让他又气又急!
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在那种绝境下分心,将她们推开,就是为了给她们一线生机,也给外面留个照应!
她竟然自己又冲了进来!
是想陪葬吗?简直愚不可及!
“看来,我当真是把你惯坏了。”
慕容锦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跪伏在地的解语面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惯得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他每说一句,解语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草丛里。
慕容锦抬起了右手,手掌之上,淡金色的真元隐隐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是真的动了真怒。
解语虽然低着头,但修士的灵觉,依然让她清晰感受到了头顶那股可怕力量。
公子……要揍自己了吗?
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却不是怕疼,而是怕公子真的对她彻底失望、厌弃。
解语死死咬住下唇,闭上了眼睛。
她的娇躯瑟缩着,却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连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揍她能消了公子的气,她甘之如饴。
预料中的痛楚并未降临。
那只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手掌,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却只是带着一股不甘的劲风,缓缓地又放了下去。
慕容锦终究还是没能下手。
说起来,每次他喊着要罚解语玉语,最后都没能落到实处,最后他总是心软。
这世上,能让他心软的人不多,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绝对算一个。
“哼。”
慕容锦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仿佛是对自己心软的嘲讽。
他不再看她,猛地一拂袖,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对解语失望透顶,不愿再多看一眼。
“公子——!!”
这一下,解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公子不要她了?公子真的生气到不理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不要……公子别走!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她惶恐哭喊,跪着用膝盖在草地上飞速前行,扑上前,死死抱住了慕容锦小腿,整个人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泪水瞬间浸湿裤管。
“公子您打奴婢吧!您狠狠揍奴婢出气!您怎么罚奴婢都行!求您别不理奴婢!您打死奴婢吧!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只反复重复着认错和祈求。
慕容锦的脚步停滞住。
“放手。”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冷硬。
解语抱着他腿的手微微一颤,下一刻却抱得更紧了,只是哭声小了些,抽噎着,不敢抬头。
其实,解语是世上最了解慕容锦的人。
她知道,如果公子真的想让她放手,那肯定不会停住脚步,公子不走了,就说明他气已经消了不少。
慕容锦无奈,只能自己微微用力,将腿从她怀中抽出,然后转过身,蹲了身。
“给你一炷香,给我个解释。”
解语泛着泪光的双眸微颤,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公子衣袖,怎么也不敢松开。
她抽噎着道:
“玉…玉儿本来也要跟着进来的,是奴婢把她留在外面,因为进来太危险,外面的事也需要有人维持局面,奴婢怕——”
“知道你还要冲进来!”
慕容锦闻言又有些怒了。
解语被吓得眼泪又开始流淌,颤声道:
“奴婢…呜呜……可是,可是奴婢怕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在黑暗里面,没有人伺候,没有人陪着……要是,要是公子真……那,那身边也要有人伺候才行,奴婢生来就是伺候公子的,奴婢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公子身边……公子打死奴婢吧,您不要生气了,奴婢今天不乖……”
解语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慕容锦也久久无言。
他叹息一声,只能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解语冰凉滑腻的小脸蛋,微微用力,将那精致却苍白的小脸揉捏得变了形状,像个可怜的小面团。
“当年母亲……怎么会把你这么个傻丫头,抱到我身边来。”
慕容锦的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当年,解语明明也只是个胆小的小姑娘,看烟花,都要躲在自己身后,才敢探出小脑袋观察。
没想到如今长大了,却变得如此蠢倔蠢倔的。
感受到公子语气的变化,解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再次涌上,泪水涌得更凶,她却不敢再放声大哭,只是睁着泪眼朦胧的眸子,怯怯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公子。
见公子似乎真的不生气了,她才敢小心翼翼的往前一扑,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慕容锦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公子身上气息。
仿佛只有这样真实的触碰,才能证明公子真的还在,没有消失。
慕容锦轻叹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目光越过解语的头顶,再次投向这片静谧而诡异的天地。
“阁下看了那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一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