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阵法将外界彻底隔绝，连流风城特有的、永不止息的呜咽风声都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云裳夫人留下的隔音结界又加了一层，让这寂静显得更加沉重。
江澈没再看玉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云裳夫人带来的两个消息——囚天殿暗桩的频繁活动，以及风家子弟的离奇失踪——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躲，不一定躲得掉；动，却可能一头撞进更大的陷阱。
璃幽从窗边踱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看向江澈：“那老太婆的消息，你信几分？”
“七分。”江澈抬起眼，“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们，四海商会的信誉她看得重。但剩下的三分……是她没说的，或是她自己也不确定的。”
“比如风家小子失踪的真相？”苏芸轻声接口，她面前的茶一口未动，“还有她提醒我们，这可能是个机会。她在暗示我们主动介入？”
“是暗示，也是试探。”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我们有没有胆子，有没有价值，值得她冒更大的风险。若我们只想龟缩保命，她提供这处院子，已是仁至义尽。若我们敢搏一把，她或许愿意提供更多……帮助，或者说，投资。”
璃幽嗤笑一声：“商会的人，到底还是看重‘利’字。不过话说回来，敢在囚天殿全境通缉下还愿意‘投资’我们，这老太婆的胆子和眼光，倒比我想的还要强些。”
“所以，你怎么想？”苏芸的目光落在江澈脸上，平静中带着全然的信任，“搏，还是不搏？”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与青铜战魂对撼时的震痛，以及命魂封印被刺激后的隐痛。力量，他需要更多力量，也需要破局的契机。被动等待，等于慢性死亡。
“风家……”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风无痕前辈让我们来流风域，必有所指。风家是此地之主，风不语厌恶囚天殿。如果我们能证明风家子弟失踪与囚天殿有关，甚至……如果能帮忙找回那个失踪的人，或许就有了一线对话的可能。”
“风险呢？”璃幽问，语气不是反对，而是确认。
“很大。”江澈坦诚，“第一，我们无法确定失踪是否真与囚天殿有关。第二，即便有关，风家是否愿意相信我们这些‘通缉犯’的话？第三，插手此事，等于主动踏入漩涡中心，暴露的风险剧增。”
“但继续躲在这里，”苏芸轻声说，“囚天殿的网只会越收越紧。云裳夫人也说，他们的搜索在加强。我们迟早会被发现，区别只是时间，以及……被发现时，我们是虚弱地躲在角落，还是已经握住了一点筹码。”
璃幽笑了，笑容里带着狐狸般的狡黠和一丝狠劲：“所以，横竖都是险，不如选个有可能捞到好处的险去冒。我喜欢这个思路。不过，怎么查？那老太婆只说了个大概，裂风谷在哪？什么痕迹？阴魂气息具体什么样？我们两眼一抹黑。”
“等。”江澈说，“等云裳夫人更详细的情报。同时……”他心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自身混沌真意融为一体的感应，从识海深处浮现——那是种在星瑶身上的灵魂印记。印记依旧遥远，状态平稳。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继续道：“我们也需做些准备。苏芸，能否在不惊动外界阵法的情况下，用你的能力‘看’得更远些？了解分会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是否有可疑的窥探。”
苏芸点头：“我可以尝试，将镜花月之力与院内阵法更细致地结合，像水纹一样向外延伸感知，只要不过分，应不会触动警戒。”
“璃幽，”江澈转向她，“你变化多端，对气息敏感。若有机会，能否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接近风家外围，或者……流风域的黑市、消息集散地？我们需要了解本地人对风家子弟失踪一事的真实看法和流传的细节，这比官面情报可能更有用。”
璃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事我在行。给我点时间准备，等夜深些，阵法交替的间隙，我就能溜出去转转。”
“务必小心。”江澈郑重叮嘱，“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有任何不对，立刻退回。”
“知道了。”璃幽摆摆手，但神色认真起来。
计划初步议定，气氛却并未轻松。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江澈重新闭上眼，内视丹田。暗金色的碎片晶体缓缓旋转，散发出稳定而古老的力量。他需要尽快适应这份新得的力量，消化那些混乱的片段信息。力量，始终是面对一切危机的根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约定的叩击声。
云裳夫人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很亮。她坐下，挥手又加固了一层隔音，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有进展了。关于风家失踪的那位，名叫风逐云，是风不语一位已故堂弟的独子，天赋不错，颇受看重。裂风谷是流风域一处险地，常年有紊乱的罡风和空间裂缝，但也是淬炼风系功法、寻找风属性灵材的好去处。风逐云三日前带队入谷采药，队伍遇袭，只有两人重伤逃回，说袭击者浑身裹在黑雾里，手段诡谲，专攻神魂，风逐云为掩护他们断后，被黑雾卷走。”
黑雾，攻神魂。江澈三人心头都是一凛，这描述与囚天殿的手段太像了。
“风家震怒，派了高手进谷搜寻，只找到一些破碎的衣角和法器残片，还有……这个。”云裳夫人取出一个用特殊符纸小心翼翼包裹的琉璃小瓶，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封存着一缕细如发丝、不断扭曲挣扎的灰黑色气息，散发着阴冷、怨毒、令人神魂不适的味道。
“这是风家高手在战斗最激烈处，以秘法强行摄取残留的一丝气息。”云裳夫人将瓶子放在桌上，“我设法拓印了一缕影像。你们感受一下。”
江澈凝神，以一丝混沌真意包裹神识，轻轻触碰那符纸。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寒蚀魂之感传来，虽然微弱，但与他在遗迹中感受过的、囚天殿修士施展蚀魂秘法时的气息，同源！
“是囚天殿！”璃幽眼神冰冷，她对这些阴暗气息同样敏感。
苏芸脸色微微发白，显然也感受到了不适：“如此精纯的阴魂蚀力……不是普通弟子。”
云裳夫人收回瓶子，面色凝重：“风家请了两位擅长鉴气溯源的老友看过，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只是无法锁定具体是哪一殿、哪一人所为。风不语为此已经闭关一日，据说是在沟通家族传承之宝，试图进行更深层的追踪。但囚天殿行事向来干净，恐怕很难有结果。”
她看向江澈：“现在，你们知道了。风家与囚天殿，这梁子怕是结下了。但风不语是个极重家族脸面和实际的人，没有确凿证据和足够分量的‘理由’，他不会公开与囚天殿全面开战，尤其是在对方似乎只是针对一个小辈的情况下。”
江澈明白她的意思。风逐云很重要，但还没重要到让整个风家不顾一切。他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能让风家无法拒绝的“理由”。
“夫人可知，风家目前搜寻的重点在何处？除了裂风谷，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线索？”江澈问。
云裳夫人沉吟道：“风家似乎怀疑，掳走风逐云的人并未远离，甚至可能就藏在流风域某处，因为带着一个大活人，尤其是风家血脉，进行超远距离传送或潜行，风险很大，也容易留下痕迹。他们暗中加强了对域内几处隐秘据点、空间异常点，以及……与囚天殿有过些许不清不楚来往的小势力的监控。只是，毫无头绪。”
藏在流风域内？江澈心中念头飞转。如果真是囚天殿所为，他们敢在风家眼皮底下藏人，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所图甚大，不得不冒险。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藏匿点。”江澈沉声道，目光扫过璃幽和苏芸。
璃幽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危险的光芒：“找东西，抓老鼠，我可是行家。”
苏芸轻轻点头：“我的能力，或许可以帮上忙。”
云裳夫人看着三人瞬间燃起的战意和默契，心中暗叹，这三人果真不是池中之物。她正色道：“我会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暗线，尽量收集风家排查的那些可疑地点的详细信息，以及近期流风域内所有不寻常的空间波动、人员流动记录。但你们要清楚，一旦踏出这院子，开始行动，就再没有回头路。囚天殿在找你们，风家也可能误会你们，四方皆敌。”
江澈站起身，对云裳夫人深深一礼：“夫人已帮我们太多。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无论结果如何，江澈铭记于心。”
云裳夫人摆摆手，神色复杂：“罢了。老身既然选了，就不会后悔。记住，若有需要，或遇绝境，可尝试联系分会‘账房’的李老先生，他是我的人，信得过。这是信物和暗语。”她将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和一张纸条交给江澈。
“多谢。”江澈郑重收起。
云裳夫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她顿了顿，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门轻轻关上。
小院内，三人相视无言，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决绝。
夜色渐深，流风城的风似乎更急了。
而他们，即将成为这暗夜风暴中，最不可预测的一股潜流。
寻找囚天殿的藏匿点，解救风家子弟，以此叩开风家的大门，赢得一丝喘息和破局的机会。
一场以自身为饵、在刀尖上跳舞的冒险，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