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仔细些?”
陶蒙蒙哽咽难言,好半天,“十五年前,我的女儿刚上初三,她学习一般,我们想找个同学带带她,就找到......一位女同学;没想到......”她痛哭流涕。
“那同学叫什么名字?”
“田悦。我和他大闹一场,还说要去报警,可我女儿也看到......她受了刺激,竟然连学都上不下去,看了很多大夫,最后诊断为抑郁症,程有亮说让我带着孩子去国外治疗,这一去就在美国待了五年。
我本想带着她回国,可孩子说死也不回。那时候程有亮给我们汇钱已经不太痛快,可孩子连大学都没毕业,在美国消费也高,我想来想去就自己回来了。
离婚,我想过,程有亮说他有办法让我净身出户;举报他,最后受伤害的还是我女儿,大夫说她如果病情再复发,就再难痊愈;程有亮就捏着这一点,在我面前有持无恐。”
慢慢地,陶蒙蒙平静下来,“我知道,我怎么说也解不开我的嫌疑,说实话,他死了,我从里往外地松了口气,这一个月我都和女儿待在一起,你们可以去调查,至于买凶,你们也可以去调查。”
站在观察室的几人都沉默不语,从询问室出来的老曹一脸愤懑,头发被 揪得乱七八糟。
“被他糟蹋的女生不少,有些年纪也应该不小了,会不是是她们来寻仇。”一队队长韩琪也在,他提出这个看法。
老曹忙说,“我们已经在调查程有亮的社会关系,可是害怕对她们造成二次伤害,有点投鼠忌器。”
“尽可能……减少伤害。”韩琪只能说。
赫枫和皮克对视一眼,他们无法左右一队的调查。
赫枫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几人脸色都是一凛。
公安厅技术室的邱彤说,“给你手机发了张照片,你看看。”
邱彤是电脑高手,是他私下请的外援。
赫枫打开手机微信,调出邱彤发的照片。
“女明星吗?”老曹探过头。
“照着田悦的容貌,在海关调取的照片。”
超长的睫毛,浓重的眼影,淡蓝色瞳孔,描画精美的嘴唇……
刹那的茫然后,赫枫倒吸一口凉气;他嗅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他拨通邱彤的手机,“这是谁?”
“陶琳。”
“谁?”
赫枫怀疑自己的耳朵。
“陶琳。”
邱彤把陶琳的个人资料发过来;陶琳,花籍华人,住在亚特大市,并在佐林亚州立大学读博士后。
赫枫推开询问室直接进去,把照片对着正在签字的陶蒙蒙,“这是谁?”
“我女儿,怎么了?”陶蒙蒙尖叫着跳起来,“你们不能去找她,她受不住。”
赫枫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还是难以置信,“这是你女儿,你女儿不是叫程琳吗?”
“她要改姓,她不愿和程有亮姓,怎么了,犯法?”陶蒙蒙强硬地说。
“她是不是整过容?”
“整过,”陶蒙蒙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浮上一丝可疑的苍白,“现在不是很常见!”
“是一次性,还是分多次?”赫枫再问。
“她从出国就一直这整整那整整,大夫说这是抑郁症的外在表现,不愿接受自己的身体和长相,适度整容没什么坏处。”说到当年的艰难,陶蒙蒙黯然伤神。
“最后一次整容是什么时候?”
“前年她调整过下颚骨,以前是圆脸,现在是鹅蛋脸。”
“有她的照片吗?”
“有。”陶蒙蒙下意识地说,她取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到赫枫面前。
这几张照片里的人也都是浓妆,和邱彤传来的照片几乎一样。
“有素颜照吗?”
陶蒙蒙摇摇头,“她一向这样,我都很少见到她的素颜。”
“没整容前的照片有吗?”
陶蒙蒙想了想,翻出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里面的程琳大约十二三岁。
和田悦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皮克接过手机,“现在下巴,鼻子,嘴,五官都和田悦有些像。”
其它人并不了解案情,都谨慎地闭着嘴。
“程琳现在在哪儿?”赫枫冷声问。
“这个时间应该在亚斯兰大的家里。”陶蒙蒙看看时间。
“你打个电话去问问。”
陶蒙蒙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嘟嘟几声后,传来一句板正的英语。
“关机了。”她茫然地说,又拨过去,结果依然。
“平时她有关机的习惯吗?”赫枫问。
“有,经常,有时候还会躲起来几天找不着人,这些年我也习惯了。”
“还有谁可以找到她?”看陶蒙蒙一脸懵,提醒道,“邻居,老师,同学,朋友。”
陶蒙蒙摇摇头,“我平时在国内,唯一有电话的只有以前的房东,我回国时,房东一家已经去国外度假,他们都不在家。”
“把你家的详细地址写下来,我找人去找。”赫枫递给她一张纸。
……
赫枫把拍下的照片发出来,问,“你觉得这次回来的是田悦还是程琳?”
“现在没有丝毫证据证明田悦已经回国,更不用说这个叫陶琳的就是田悦;但程琳整成这模样,没有田悦的功劳说不过去,她们怎么会有交集......还是说……”
还是说程琳也和田悦一样,处心积虑地想置程有亮于死地。
赫枫拖过白板,“我们权且叫她陶琳,事发当天上午9:20下飞机,9:55乘出租离开机场,在月明楼下车;而高有亮10:20开车离开梅溪壹号,顺洞庭路到高歌北街,再到南市,又从南市顺原路回到梅溪壹号,月明楼就在南市,说明程有亮是去接这个所谓的陶琳;他们12:10回到小区,12:35陶琳离开,14:20飞往*牙利*达佩斯的航班起飞,一刻没耽误。”
“我明白你的意思,”皮克接过水笔,“从梅溪壹号到安和寺并不顺路,而且到了安和寺再去机场,即使打车,恐怕也来不及。
安和寺周边的出租和网约车,我们基本都查了个遍,那个时间段去机场的人里并没有这个女人;所以此人中途应该有人接应;她打车直接去机场,接应的人则开车去了安和寺。你还是怀疑慕辰?”
皮克沉吟着说,“照现在调查的结果,想杀程有亮的人大有人在,或许她们私下结盟都有可能。”
两人刚把陶蒙蒙送走,花国那边就有回复,陶琳家中无人,他的博导说她回国了。
……
王晖三人顶着一头乱发沮丧地坐在角落,两天不见下巴处都黑黢黢地冒出胡须,疲态尽显。
王晖把无人机拍的安和寺全景照片放到投影仪上。
安和寺在老城区的西北角,有近千年历史,周围全都是私搭乱建的平房。
政府对它的修复政策是保护性修复,连带着周边房屋道路也一并维持原样;胡同连着胡同,不起眼的岔道到处都是,还有前院进后院出的。
“我们跑了不少地方,实在找不到方向。”王晖愧疚地说。
赫枫看着杂乱无章的区域图,他问皮克,“事发那天你们是几点找到慕辰的?”
“应该没超过五点一刻。”
“陶琳12:35离开梅溪壹号,”赫枫调出海都城区地图,“她走的是耆老公路,然后就没了踪影,13:38我们在机场到达大厅看到她,也找到送他到机场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说他是在距离机场三公里的老白庄接的这单活。”
他停住,看着三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拼命跟上他的节奏。
皮克解释道,“如果奥迪把她送到老白庄,再返回安和寺,即使慕辰开车也无法在下午5:15前赶回家。”
“难道另有人把她送到老白庄?”王晖试探道。
皮克点点头,却又说,“可我们在老白庄并没找到异常车辆。”
赫枫打断他,“先不说这个,假设慕辰接过奥迪,直接往安和寺开,他会怎么走?”
“肯定还是尽可能避开监控,这辆车如何到达安和寺的至今不知。”皮克说。
“我有点想法,”三个实习生最高最壮的庄青举起手, “ 死者是十二点过坠楼,下午四点多才发现,大白天这本身就有点离奇。”
赫枫手下一顿,终于知道被自己忽略掉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了;他拍拍小伙的肩膀,“接着说。”
小伙受到鼓舞,“这个人不可能知道尸体四点多才被发现,我猜他一定会立刻开车回家。
死者十二点半多坠楼,正常情况下应该马上有人发现,报警,加上警察到场,应该不会超过一点;赫队皮队到场不会超过两点;我觉得他必须要保证自己13:30回到家,才能保证把自己摘出去。”
赫枫忘了吸烟,烟烬燃到指边,烫得他一哆嗦。
小伙分析得很正确,一般人都会认为死者会立刻被发现,他是被现场报告给束缚住了。
“他如果想在13:30前赶回家,那就得从梅溪壹号直接开往安和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皮克看着赫枫,“看来一出梅溪壹号那人就下了奥迪,可那个时间段梅溪壹号并无出租出现,难道还有人去接应她?”
没有其它可能,这就是事实。
“会是谁?”皮克抓住自己的头发。
“从安和寺回家,他不敢乘公交地铁,也不敢打车,剩下的只有私家车,摩托和自行车,你们觉得他会选哪一种?”
赫枫没有回答皮克,而是问这三个实习生。
“我选摩托,”有人先举手,“虽然私车和摩托都得提前悄悄放在安和寺,但私家车比较显眼,而且私家车开回去必然逃不过道路监控,他既然这么小心,不会留下这样的漏洞。”
赫枫露出赞许的笑容,“只是有可能。”
......
红旗小区是西郊红旗大队第一批还迁房,十幢二十八层高楼,四千多户居民,物业管理水平很低,除了在几处关键点安装了监控外,车辆行人进出随意。
他们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到红旗小区大门的监控上。
但是小区里面有一排商铺,进出人员车辆极为复杂,出租车,商务车,还有拉客的电驴。
王晖三人盯着监控看了一晚上,也没在这来来往往的人中找到慕辰的踪影。
接受警方询问后,这几天慕辰连楼都不下了,所有东西全叫外卖,连垃圾都是花钱让清洁楼道的工人给倒。
“他这是什么意思,害怕?”王晖没好气地拿起眼药水,“再看我这眼睛要废了。”他悄悄凑到韩义身边,“韩哥,你说是不是咱们的方向错了?”
“王晖,”韩义没看他,“你能确保红旗小区进出的人里没有慕辰?如果可以,说明方向错了,如果不能,就还得下功夫。”
王晖都愣住了,因为他不能;“人员实在复杂,”他指着送水车,“就说这个外卖员,当时我看着有点像慕辰,又发现他没出来,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他家在里面;小区里还有两个小饭馆......”
“废话少说,赶快干活。”皮克大声斥道。
赫枫带着从派出所借来的协警走进小区。
小区管理无序,虽然有停放摩托自行车的车棚,但大部分居民还是把摩托自行车推进楼道。
虽然费时费力,但并不复杂,两人一幢楼,不到中午所有停放在小区的摩托就核实完毕。
没有结果。
赫枫站在小区中心荒芜的小花园,环顾四周斑驳的高楼,到底他差在哪里呢。
他坐在石桌旁,拧开水瓶倒了点水在桌上,将陶琳下飞机后一系列事情又推演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掉了。
赫枫慢慢走到小区大门。
大门分行车道和人行道,行车道有抬杆,除了记录进出车辆,并没有其它功能;摩托车走人行道,在来往行人中自由地穿梭;虽然混乱,却不可能查不清。
除了王晖等三名实习警察,其它人也加入看监控,三天三夜,依然毫无收获。
如果不是开车,难道他是坐车进入了小区。
这么一想,赫枫后背一阵冰冷,他一直认为慕辰不可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也不敢打车......或许他也有一个帮手不成。
帮手!这是一个需要托付性命的帮手;难道还有一个人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不不不,赫枫直接否定这个假设。
程有亮被万全威胁发生在三年前,如果那个时候万全那笔赃款被田悦发现,她选择慕辰结婚就有结盟的意思。
知道账款和获取账款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这也许就是他们接受刘霄汉递出的橄榄枝的最初理由,他们的一切目的均缘于此,既然钱已成功转移,怎么可能还留下一个知情人。
既然不是帮手,那就是被他无意中利用的人。
赫枫掏出手机,“皮队,别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摩托上,把那个时间段进去的车辆也认真排查一遍。”刚想挂电话,又补充道,“直接把慕辰的照片拿给他们认。”
他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去吃饭的民警都回来了,事情没有进展,大家都有些悻悻。
另一名实习警察悄悄过来,拘谨地递给赫枫一支烟,“赫队,你说他为什么把车放在安和寺?”
赫枫点上烟,“说说你的想法。”
小伙说,“要想找个隐蔽的地方弃车,有很多地方,安和寺又远又偏,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耽误时间,如果尸体发现得早,或许我们会先于他找到他家,那时候他再无法圆谎。”
赫枫点点头,“有道理。”
小伙跳起来,“所以我觉得安和寺应该让他觉得方便,安全;怎么才能安全方便,也许他知道他一定能准时到家。”
他站在物业办公室监控室屏幕前,十六面屏幕像十六个缩小的社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赫枫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大门处的车行道,监控的视线正好在抬杆前,可以清楚地看见车牌和车辆里的前排人员。
如果是谁包裹太严,有明显掩饰不轨的痕迹,估计都逃不过派出所的一周一抽检。
如果不是慕辰自己的车,难道他搭了停在安和寺的车回到红旗小区。
如果他选择这种方式,需要对这名司机的情况有着充分的了解,可是慕辰结婚后这房子一直出租,他回来住一共没多长间,而且回来后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和人来往。
虽然警察都是便装,但这两天警察频繁出入,物业经理是知道的,一听说又有警察进监控室,他飞奔着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地恭维道,“你们辛苦了,要不让大伙到会议室休息休息。”
赫枫看着屏幕上寂静的人生百态,没有说话。
物业经理又说,“我们这是回迁小区,物业费很低,到现在都是月月亏损,得集团贴补,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您提出来我们改正。”
赫枫知道这和物业经理无关,“你们的监控能保留多久。”
“一个月。”物业经理说。
“那把近一个月的监控给我复制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