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之外,汉、黄联军挤成一团,厮杀未起,内讧先沸。
然而,真正定生死的,不在南口,在山脊。
山脊高地,早已是人间炼狱。
人民军与汉军精锐反复拉锯,岩石被血泡得发滑,尸体层层叠叠,一步一滑皆是腥气。
彭虎与周泰,早已杀到癫狂,双双卸去甲胄,赤裸上身死战。
两人身上,皆是旧伤叠新伤,刀痕箭疤纵横交错,如山川裂谷。
血糊了双眼,他们早已看不见周遭兵戈,听不见喊杀震天。
天地之间,只剩彼此,不死不休。
刀来矛往,招招奔着致命处去,全无半分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死打法。
周泰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劈山断石之势。
彭虎矛快如毒龙,每一次突刺都直取心口咽喉。
两人缠在一起,喘息如牛,嘶吼震得山岩回响,伤口越添越多,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越打越疯。
到最后,两人都已力竭,却同时发起最后一搏。
周泰暴喝一声,全身力气聚于右臂,
长刀高举,当头劈下——
这一刀,他要连人带头,一齐劈碎。
彭虎不闪、不避、不退。
他双目暴突,牙根咬碎,
铁矛倒攥,全身绷紧如弓,
迎着刀锋,径直向前一刺。
两人都选择了以命换命。
噗嗤——
咔嚓——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周泰那一刀,狠狠劈在彭虎左肩之下。
刀锋入骨,整条左臂,应声而断。
鲜血冲天喷起。
而彭虎那一矛,
在左臂被斩断的刹那,依旧悍然前送,
狠狠刺穿了周泰的咽喉。
矛尖从后颈透出。
周泰双目圆瞪,长刀“当啷”落地,
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浑浊的气响,
身躯晃了几晃,轰然扑倒,再没动静。
汉军将士见主将战死,瞬间斗志崩解,或弃械跪地乞降,或四散溃逃,山脊之上,再无半分抵抗。
人民军趁势而上,稳稳占据了这座咽喉高地。
彭虎站在原地,右手握矛,左臂齐肩而断,
血如泉涌,染红半身。
他像一尊血铸的凶神,兀自挺立不动。
亲兵疯了一般扑上来哭喊:
“将军!将军!”
彭虎嘴唇哆嗦,视线已经模糊,
却凭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盯住下方联军,
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出来:
“听令……
山脊之上……不用滚木礌石……
有什么,就扔什么……”
“碎石、断木、盔甲、兵器……
能抓到的……全给我往下砸……”
话音一落,他再也撑不住,
直直向后倒去,昏死在血泊之中。
士兵们目眦欲裂,哭声与怒吼混在一起。
他们疯了一般,抓起碎石、断木、断矛、碎甲,不要命地朝着山脊下狂砸。
石雨如雹,天地变色。
人民军,彻底拿下硖石道的命门——制高地。
山谷深处。
刘协蜷缩在残破的华盖之下,四周尽是残兵败将、哀鸿遍野。
最可怕的不是厮杀,是断粮、断水。
干粮早已吃光,战马杀得只剩寥寥几匹,连草根树皮都被搜刮干净。
士兵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连哭嚎都没了力气。
可这位天子,却异常平静。
腰间天子剑出鞘,寒光冷冽。
他一遍遍擦拭,一遍遍轻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何时自刎,才能保留最后一点帝王体面。
不被擒,不被辱,不做天下笑柄。
外界战局,他听得一清二楚。
黄邵、夏侯兰人多势众又如何?
攻不破赵云,占不住高地,救不出他这个天子,再多兵马,不过是一群困在局外的看客。
人民军兵少,可只要杀了他刘协,这天下大义、这硖石一战,便尽数赢下。
胜负天平,早已倾斜。
人民军掌握制高权后,高顺已领精兵就位。他一声令下,部队如尖刀出鞘,从北口直杀入谷中。
刘协的末日,真的来了。
天子闭上眼,缓缓握紧了剑柄。
南口阵前。
就在夏侯兰红着眼,疯狂催逼全军死冲、要把刘协救出来之时,一道身影,缓缓走到人民军阵前。
是刘辩。
曾经的少帝,如今一身朴素布衣,身边跟着唐姬。
他没有盛气凌人,只是平静地站在阵前,目光穿过纷乱战场,望向夏侯兰。
“夏侯文馥——”
夏侯兰浑身猛地一震,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看着阵前那个一身布衣的身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曾经汉室的皇帝,如今却站在了“敌营”。
骂他逆贼?于理不合。
向他行礼?于势不容。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终究只是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
刘辩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
“你该知‘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夏桀失德,才有商汤;商纣无道,才有周武。
大汉气数已尽,不是因为谁来攻,而是因为庙堂之上早已朽烂。
历史更替,天道循环,本是至理。
连我这个曾经坐过皇位的人都放下了,你又何苦这么执着?”
说到这里,刘辩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山尸骨。
夏侯兰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乱了一拍。
“你一心要救刘协,口口声声讲‘正统’。”刘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那我们就论一论正统。
当年,我乃先帝嫡长子,群臣共推,名正言顺登基。
是董卓持剑入宫,废长立幼,才扶刘协坐上那个位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你效忠刘协,本质上,是在维护董卓废立的结果!
你口口声声骂人民军反贼,可你如今守护的‘法统’,是当年那个国贼亲手打造的。
这难道不是你心中最大的悖论?”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夏侯兰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怒与挣扎,嘴唇抖了又抖,终究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反驳。
“抛开这些虚的,我们谈点实的。”刘辩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刺骨的清醒,“你看看你身后的兵。他们跟着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刘协那把龙椅,还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有一亩自己的田?”
他指了指山脊上正在往下砸石头的人民军,又指了指谷中饿殍遍野的惨状:
“世家豪族在这场仗里,保的是他们的坞堡和田产;
皇族在这场仗里,争的是一家一姓的荣耀。
唯独这些士兵,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变成一堆枯骨。
夏侯文馥,你扪心自问,你现在做的一切,是在救汉,还是在拿人命,去填一个早已烂透了的空壳?”
唐姬这时才轻轻上前,声音温婉,说道:
“文馥先生,你本是为了终结乱世才拿起的剑。
可如今,你却成了乱世最大的推手。
看看这硖石道,你还要让多少人,为你的‘执念’陪葬?”
夏侯兰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郭嘉站在赵云身边,低声笑道:
“子龙,夏侯兰不是你旧识吗?你不上去劝两句?”
赵云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眼神复杂,轻轻摇头:
“我不能去。
年少时,我和他一同立誓,要守忠义。
他一直觉得,是我背弃了当年的誓言,才一头扎进死路里。
我若开口,他只会更偏执、更疯魔。
让刘辩同志说,比我合适。”
郭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正如赵云所料。
夏侯兰就那么站在阵前,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人,像是被这一番话,彻底钉在了原地。
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他身后,无数汉军士兵茫然抬头。
一个比厮杀更可怕的问题,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我们到底在忠于谁?
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
风卷过硖石道,卷起漫天血尘。
落日沉下西山,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绝望的赤红。
夏侯兰终于缓缓抬首,目光如炬,看着刘辩,说道:
“人间自有正道,天地尚存纲常。
大汉养士四百年,总该有人,以一身死,报一朝恩。
臣斗胆叩问殿下——臣等尚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这般行径,怎对得起皇汉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