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动台从沈阳拉来的那天,整个瓦窑堡都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那家伙半间屋子大,液压的,六个方向一起抖。火车卸货的时候,铁轨边的石子都在跳。
秦茂蹲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卸车,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发觉。
“老秦,你说这玩意儿能把导弹抖散不?”苗源走过来,嘴上说着风凉话,眼睛却盯着那个铁疙瘩。
“散不了。”秦茂把烟屁股弹掉,“包钢的铝,老周的焊,散不了。”
他说得硬气,手心全是汗。
东风-1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振动台上。秦茂亲手检查了每一条绑带、每一个螺栓,然后退到安全线外。
“老秦,你躲远点!”苗源在远处喊,“万一抖散了,弹片不长眼!”
秦茂没动。
“开始。”他说。
振动台启动了。不是轰隆一声,而是从地底升起来的闷响,像一头巨兽在磨牙。整个测试车间开始颤,日光灯管哐啷哐啷响。
导弹开始抖。上下,左右,前后——最后六个方向一起上,弹体像狂风里的高粱秆,疯狂摇摆。
秦茂盯着仪表盘上的加速度数字。
5G。10G。15G。
“老秦,20G了!”苗源的声音拔高了。
秦茂没吭声。他的眼睛死死咬住弹体法兰接缝处的螺栓——没松。焊缝——没裂。蒙皮——没鼓。
“30G!超设计要求了!”郑国华喊。
秦茂咬了一下牙:“继续加。加到40G。我要看极限。”
40G。
导弹抖得像要被撕碎。秦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进掌心里。
突然,仪表盘上一个数字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燃气舵的反馈信号丢了!”小赵的声音带着颤。
“停机!”秦茂喊。
振动台戛然而止。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螺栓还在微微震颤的余音。
秦茂蹲在弹体尾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燃气舵。舵机没坏,电缆没断,插头没松。他拆开舵机的控制盒,在放大镜下看到了那个要命的东西——一个电阻,焊点裂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
“苗源。”秦茂把控制盒递过去,声音很平,“你的锅。”
苗源接过来,看了一眼,脸就黑了:“不是虚焊,是焊锡受潮了。振动一上,裂了。”
“换。用瓦窑堡电子厂的新焊锡,无铅的,熔点高。”秦茂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重新焊接,装回去。再次振动测试。
40G——信号没丢。50G——还是没丢。
“停。”秦茂说,“够了。50个G,导弹扛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被振动台震的。
模拟飞行测试更磨人。
郑国华蹲在测试台前,面前摊着弹上计算机和地面仿真系统,像两个准备决斗的拳手。
“目标距离六百公里,速度七马赫,大气层内飞行。”小赵输入数据。
郑国华看了一眼秦茂。秦茂点头。
“开始。”
计算机开始咆哮。制导系统实时解算弹道,陀螺仪测量姿态,加速度计测量过载。仿真系统模拟气动加热、振动、过载——所有天上可能遇到的烂事,全往导弹身上招呼。
十几秒后,数据跳了出来。
**偏差:四百五十米。**
秦茂皱了下眉:“静态测试才三百八十米,动态多了七十米。”
“振动影响了陀螺仪。”郑国华盯着屏幕,手指点着一行数字,“漂移率从0.1度每小时升到0.15度。差0.05度,偏七十米。”
“怎么治?”苗源问。
郑国华已经蹲在地上翻零件箱了:“加减振器。硅橡胶的,瓦窑堡橡胶厂新出的,耐高温。”
减振器垫在陀螺仪下面,拧紧螺栓。再次模拟。
偏差:三百五十米。
比之前还少了三十米。
“再来一次。”郑国华说。
偏差:三百四十米。
再一次:三百三十米。
郑国华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平时像块铁板一样的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秦茂看着心里热了一下。
“合格了?”苗源凑过来问。
郑国华没说话。他又跑了一次模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百米。”
秦茂愣了一下:“三百米?”
“飞控系统优化了。弹道计算机调整了控制律,燃气舵响应速度提了一档。”郑国华难得说了一长串话,“三百米,战斗部杀伤半径五十五米。够了。”
林烽来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
他从沈阳赶过来,身上还带着火车皮的煤灰味。蹲在测试台前看了半天数据,抬头问秦茂:“动态测试过了?”
“过了。振动50个G,弹体没裂,舵机没坏。模拟飞行偏差三百米以内。”
林烽点点头,站起来。他比秦茂高半个头,俯视着这个眼睛里全是血丝的技术负责人。
“专列准备好了。下个月初,拉到靶场。”
秦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这是政治任务”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好好睡一觉。你眼睛跟兔子似的。”
夜里,秦茂蹲在办公室写测试报告。苗源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碗面。
“吃。凉了就坨了。”
秦茂接过来,呼噜呼噜扒了几口,停下来:“你放了多少盐?”
“没多少。”
秦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苗源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秦,你说到了靶场……真能飞起来不?”
秦茂放下碗,看着窗外。
瓦窑堡的夜空很亮。导弹测试场的灯还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远处,月光下,那枚东风-1静静地立在台架上,银光闪闪,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能。”秦茂说,“模拟能飞,真飞就能飞。”
他没说出口的是——模拟飞了一百多次,但真实的大气层不会照着剧本走。风切变、温度梯度、电磁干扰……任何一个变量都能让导弹偏到姥姥家。
林烽说下个月初拉到靶场。
秦茂把碗递给苗源,重新蹲回图纸前。
“老苗,明天再做五十次模拟。高弹道、低弹道、最大射程、最小射程。全跑一遍。”
苗源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想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身出门,脚步在走廊里渐远。
秦茂拿起铅笔头,在报告最后一行写下:
> 动态测试结论:合格。建议靶场实弹验证。
写完,他把笔放下。窗外,月亮正从导弹头顶滑过去。
谁也不知道,那枚导弹上天之后,会落在哪里。
包括秦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