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吵。各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媒体的报道标题,网友评论区的留言,经纪公司代表的电话,律师函上的措辞,还有那个人的声音。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越收越紧。
他睁开眼睛。
客厅依然安静。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蜷缩起来。
在姜食堂的时候,他至少有事可做。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洗漱,穿好那件黑色的厨师服,走到厨房开始备菜。切年糕,调酱料,炸年糕,洗盘子——切年糕,调酱料,炸年糕,洗盘子。循环往复,像一个不会停歇的齿轮。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大脑反而会安静下来。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因为锅里的油温已经到了,年糕必须在这个时间下锅;因为客人还在等着,酱料必须在三分钟内调好;因为秀根哥在喊“宰贤啊,盘子不够了”。
忙碌是最好的止痛药。
但现在,止痛药的药效过了。
安宰贤从沙发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茶几上堆着几天的邮件——账单、广告、还有一封来自某家媒体的采访邀请函。他看都没看,直接把那封采访邀请函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名片。
它就放在茶几的角落里,被一本杂志压住了一半,露出一截米白色的边缘。他愣了一下,伸手把杂志拿开,把名片捡了起来。
名片上印着一行简洁的字——
“林晓 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一家诊所的名字和地址,以及一个手机号码。名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小的数字——看起来像是私人手机号,而不是诊所的座机号码。
他想起来了。
这是那个女孩。表志勋的青梅竹马,在庆州出现过一次的那个女孩。她穿着米白色衬衫坐在韩屋廊下剥蒜的样子他还记得,她给他送猪肉脯和黑芝麻丸时说的话他也还记得——“这是猪肉脯,甜的,不辣。这是黑芝麻丸,养生用的。你忙完了可以尝尝。”当时他只是礼貌性地收了,没有多想。后来表志勋把这张名片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我妹说,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可以打这个电话”。他当时把名片揣进口袋,心想我不会打的。
但现在,他拿着这张名片,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盯着那行电话号码,忽然觉得那个数字组合像是一串密码——解锁某扇门的密码。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这间屋子已经快要让他窒息了。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过滤器里流出来,没有任何味道。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他拿起名片。
又放下。
又拿起。
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一张名片搞得坐立不安。但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打电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自己出了问题。而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出了问题。
媒体已经把他描述成一个糟糕的人了。他不想再给任何人提供更多的素材。
他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那行手写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笔迹很秀气,笔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和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想起她在庆州的样子。她坐在韩屋廊下剥蒜,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很安静,不张扬,不刻意。她给他送猪肉脯的时候,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放下东西,简单交代了一句这是什么,然后就走了。她没有试图和他攀谈,没有用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看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好奇。
她只是给了他一张名片。
然后等了这么久。
安宰贤把名片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首尔夜色茫茫,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当他终于动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那串数字。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
他几乎想要挂断。就在他的拇指即将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电话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林晓。”
她的声音很温和,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甜美,而是一种真正的平和,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让人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被评判。
安宰贤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发干,舌头僵硬。他想说“你好,我是安宰贤”,但这几个简单的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但林晓没有催促他。
她没有说“喂?请问是哪位?”,没有说“你打错了吗?”,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呼吸声平稳而轻柔,通过电流传过来,像是一条细细的安全绳,从她那头抛到了他这头。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对于一通电话来说,十几秒的沉默几乎是永恒。
安宰贤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我是安宰贤。你上次给我的名片……我还在。”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没有任何惊讶,没有那种“哇真的是你吗”的夸张反应,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她的语气和刚才接电话时一模一样,平静而温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通电话的到来。
“我知道你会打的。”她说。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发生什么事了”,没有“我一直等你电话呢”。只是“我知道你会打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安宰贤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林晓问。
安宰贤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看了一眼窗外茫茫的夜色。
“方便的。”他说。
“那就好。”林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不用着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可以。今天能打这通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安宰贤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挂电话。
他靠在窗边,听着电话那头林晓平稳的呼吸声,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窗外的首尔依然灯火万家。
而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