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龙重新躺下了，说是累，可那张脸煞白。
山岚什么都没问，只是朝门口的黄金一笑摆了摆手。
黄金一笑会意，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廊下，阿市正牵着贵桃过来，小家伙揉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叠纸偶。
“要不要给翔龙整屉包子？他晚上都没出来吃饭。”
“算了阿市，这时候他吃不下的。”
阿市是聪明人，没再多问，低头拍了拍贵桃的肩，贵桃抬起头，问起了自己的父亲。
“是我让翔龙叔叔伤心了吗？”
“不是…不是…”
不管什么时候，山岚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贵桃的问题，从来没有不耐烦。
“是翔龙叔叔他的心口，本来就有一道伤疤，一直没有好，今天贵桃不小心碰到了它，翔龙叔叔就感觉有点疼。”
听到山岚的话，贵桃满脸歉意。
“那…贵桃需要和翔龙叔叔道歉吗？”
山岚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和贵桃说。
“翔龙叔叔现在和贵桃一样要睡觉，等他醒了贵桃想去的话就再去吧。”
“嗯，那贵桃和妈妈一起先去睡觉。”
“好的，贵桃真乖～”
看贵桃也被安抚好了，阿市点点头带着他离开了。
母子俩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只剩下山岚和黄金一笑。
“好了，山岚亲方。”
黄金一笑憋不住了。
“这翔龙叔伤得挺疼啊，我瞅他眼圈都是红的。”
山岚没有接话，就是走得里门远了点，然后请黄金一笑坐下。
“你翔龙叔是想自己妈妈了。”
“哦，那确实得伤心点。”
黄金一笑挠了挠自己的头。
“我倒羡慕他。
我老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就没了，是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后来，我爹也被人杀了。”
“嗯，我知道。你刚拜我当亲方的时候，跟小的说过你爹娘的事。”
所以取四股名的时候，山岚取了黄金力美和黄金鹏飞二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做了黄金一笑的四股名。
“那么翔龙叔跟北斗叔关系那么差，是因为他的老娘吗？”
黄金一笑的话，山岚沉默了片刻。
“是，但不全是。”
最后山岚诚实地回答。
翔龙和丰岛亲方决裂以后，他母亲带他回了琉球的娘家。
可十三岁那年，他眼睁睁地看见母亲病死，然后在屋里守了他娘的尸首三天。”
黄金一笑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感同身受的他才低低叹了口气。
他都不敢想，自己老爹如果是当场，他会是什么反应…而黄金一笑当时也二十二了。
就这样，还闭门不出了好几年，满世界找凶手。
现在知道了，是夜宫幽芳那个女人。
“翔龙叔一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吧。”
因为黄金一笑也那么觉得，觉得自己那天就该拦住老爹让他别去。
山岚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今天贵桃折的那个雪之妖精，翔龙叔盯着它看了好久，估计是触景伤情了？”
“等等等等，山岚亲方，你说的雪之妖精是哪个啊。”
作为华夏人，黄金一笑有点懵。
“是那个兔子，狐狸，还是那只鸟？”
“是那只鸟哦。”
山岚被他噎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两声。
“丰岛亲方以前给翔龙做过一只。缝得不太好看，身体太扁了。后来父子不和，翔龙就把它还回北州老家去了。”
“哦。”
黄金一笑若有所思。
“要不我去和翔龙叔谈谈？
练不练的不打紧，人不能憋着，憋久了要出毛病的。”
山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黄金一笑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那我准备夜宵去。”
“好嘞。”
黄金一笑雄赳赳地往房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山岚亲方，晚上偷吃夜宵，会把他们香醒吗？”
“真受不了你，吃个东西还贫…”
面对山岚的白眼，黄金一笑尴尬笑笑，回头进了翔龙那里。
“翔龙叔？”
黄金一笑拍了拍门，却得到了闷闷的回答。
“我睡了。”
哟呵，所以翔龙叔您这是在梦游呢？
黄金一笑忍不住笑了一声，干脆隔着门坐下，准备开口。
“翔龙叔，你知道我的四股名是怎么来的不？”
门里没声音，黄金一笑也没脸没皮，就自顾自往下说。
“我娘叫黄金力美，我爹叫黄金鹏飞。
山岚亲方就在他们名字里各取一个字叫上了，据说寓意也不错。”
“不愧是山岚先生，健一亲方一直都说他是个文化人，来到这里真的太可惜了。”
“那可不，我也觉得，但山岚亲方也要养家糊口啊，读书也填不饱肚子不是？”
听见门里终于有了第二道声音，黄金一笑觉得有戏，接着往下唠。
“今天听亲方说，你娘也不在了。
我就琢磨啊…你这，是不是也是你娘名字里的字？”
又不回答了。
没关系，黄金一笑可不怕丢人。
“让我猜猜啊，龙子？不对，太秀气。龙美？也不像…龙华？哎哟这个气派！我就说嘛，能取出这种名字的，当娘的肯定不一般！”
就在黄金一笑滔滔不绝打算说下去的时候，翔龙也憋不住了，黄金一笑听见他起了身，走向了门。
“我妈叫琉璃，不叫龙。”
门，吱呀一声开了。
翔龙坐在榻沿上，眼睛通红，却没有躲。
“我本来是想叫的，这样就可以带着我妈一起上土俵的。”
听到这话，黄金一笑不好意思地笑笑。
哈哈，只猜对了一半啊。
算了，不插嘴了，听翔龙叔接着往下说。
“可四股名里，是往下走的。健一亲方怕部屋的老人拒收，给我改成了同音的。”
“哦，改得好，改得好啊。”
黄金一笑啧啧称赞，但翔龙阴沉着脸，说着更残酷的事实。
“当时因为丰岛北斗这个混蛋给部屋施压，我被他拒绝以后根本没有部屋收我…我妈就因为我一家家在求…好不容易求到了健一亲方。”
说到这里，翔龙哽咽了起来。
“可我呢，连妈妈病成那样都没发现…我还在想着当力士，还在练习。
丰岛北斗是个混蛋，我也是…”
这话让黄金一笑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过了很久，黄金一笑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节哀啊，翔龙叔…但我想您的妈妈不告诉她的病情，可能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治不好了吧。”
什…
看翔龙瞪圆了眼睛，黄金一笑做出了打住的姿势。
“等等啊，翔龙叔，您别急着反驳我。
勇气叔就是因为你表哥他叔叔治不好了才勒死他的，估计后面你表哥还得带着他回来受审呢。”
黄金一笑的话让翔龙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确实是知道渡边家要把弑主的武士带回来受审的事…但没想到勇气哥杀主公的原因竟是这个。
他知道渡边森贤叔叔是鬼樱国最好的医官，没想到这世间也有他治不好的病。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吧，鹏力。”
情绪明显平复了下来。
黄金一笑松了口气，然后接着对翔龙说。
“翔龙叔，我觉得你的四股名，比我的好。
我就带两个，你就厉害了，三个人一起往土俵上带！！！”
翔龙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我现在也觉得好，可我宁可健一亲方还活着。因为我还说升上幕内要找他改回来…可他现在拦不了我了。”
黄金一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半晌，他只好把最笨的那句话搬出来。
“嗨，翔龙叔，你现在怎么能改？五十道还没划完呢，不找北斗叔算账了？”
也对。
翔龙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说：
“我饿了。”
黄金一笑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了花，麻溜地从门槛上蹦起来。
这就是当胖子最大的好处。
天大的事，难过不过一顿饭。
“走走走，山岚亲方这会儿正在灶间整夜宵呢，咱俩待会儿一起去打打牙祭。”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朝灶间去了。
灶间的门虚掩着。
蒸笼的白汽从门缝里钻出来，暖烘烘的，带着面和肉的香。
黄金一笑搓着手，一把推开门，话却卡在了嗓子里。
灶间里，蒸笼还冒着热气。
山岚背贴着灶台，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和三双粉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