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猜裹着他那件玫紫色的新袄子,小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橄榄色的眼睛。
那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鹿车能再开得慢一点吗?
威猜跟在白玉满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卷用布条扎好的诊断书。
建议:摘除眼球,防止毒素向颅内蔓延。
威猜第一次觉得这份诊断书,如此无情。
“白玉哥哥,小猜害怕。”
白玉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肩上的木箱往上提了提。
得量两次,摘完以后也许会消肿,眼眶会缩。
当然,这是第一次。
“怕什么,我看你阿努廷哥哥的脾气比帕拉迪国王好多了。”
他们走到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前,帐帘垂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么热闹?
也难怪白玉满会那么想…
这帐篷里,除了阿努廷的朋友玛瑙若水和珊瑚瑾,会治病的居然都聚在了一起。
“小猜,你来了啊。”
看见了久违的父亲大人,威猜往白玉满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手里攥着的诊断书被他捏出了皱褶。
“说吧。”
白玉满侧过身,把威猜从身后轻轻推出来。
“你真是,那么多人在这里,这帕拉迪国王能吃了你?”
于是,威猜站在他们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把诊断书递出去,然后认真地说道。
“葵姐姐说…和小猜想的一样。”
帕拉迪接过诊断书,没有展开,只是放在膝上。
“嗯,果然。”
听到这个结果,玛瑙若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其实在葵小姐没有来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葵小姐是古德岛的导师,换句话说,如果她觉得可以治,是不会让威猜来宣布症断结果的。
更不会带着白玉满这个工匠来。
白玉满可不会治病。
看见他肩上那只木箱,那卷规尺。
珊瑚瑾崩溃了,她紧跟着玛瑙若水跪了下来,八条罗刹之臂收回肩胛,整个人伏在地上,开始用拳疯狂地砸着地面,一边砸一边哭。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当初就不会让阿努廷去!!!”
“住口,阿瑾。”
跪着来到了珊瑚瑾的身边,玛瑙若水抬起手,按在珊瑚瑾的肩膀上,手指在发抖。
“阿努廷好不容易自己选了一次。”
可是只有这句话可以保持了平静。
玛瑙若水泣不成声。
白玉满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为了阿努廷好。”
他顿了顿,看向帕拉迪。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让帐篷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翡翠宁宁的抽泣停了,李光阴攥着诊断书的手指松了一瞬,勇气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江南把脸别开,盯着帐篷角落。
帕拉迪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我知道哦,各位。”
百里长风扶着阿努廷,一步一步走进来。
阿努廷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百里长风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抬在身前,微微向前探着。他的眼睛睁着,橄榄色的瞳孔里什么光也没有,眼眶边缘还渗着淡淡的、浑浊的液体,顺着颧骨滑下来,在下颌凝成一小滴,滴在衣领上。
威猜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曾经会发出绿色光芒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呜——”
威猜感到害怕,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白玉满的腿,然后整个人缩到白玉满身后,双手攥着他的裤腿,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猜,你干什么?”
白玉满低头,伸手想把他拉出来。
“小猜怕…”
“没关系的,白玉大人。”
阿努廷听见了,他偏了偏头,朝着威猜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脸。
“没关系的,小猜。
只要听白玉大人的话,不要乱用眼睛的话,就不会变成阿努廷哥哥那样。”
说完,眼眶里的液体又渗出来一点,而百里长风的手指攥紧了阿努廷的胳膊。
“你没有乱用,阿努廷。”
阿努廷没有接话,只是无法保持微笑。
百里长风心如刀绞,声音有些哽咽。
“你是为了帮忍先生,为了把刀谱拿回来,你没有乱用。”
“嗯。”
阿努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百里长风的手背。
“虽然忍先生的事,我是还不清的。”
玛瑙若水跪在地上,看着阿努廷侧脸上的那些液体,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砸在冰面上。
“阿努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取出眼球吗?
阿努廷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哔剥的声音,和威猜压在白玉满裤腿上的抽泣。
“尽快吧。”
他说。
“眼眶里…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好。”
帕拉迪终于开口,把膝上的虎皮帽子拿起来,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明天。”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孩子的声音。
“阿努廷叔!!!”
是顾千里和顾千钧,他们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眼泪。
阿努廷惊讶了一瞬。
顾千里和顾千钧在哭泣,但他们还是把头放在了阿努廷的掌心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抚摸着二人的头。
阿努廷觉得,自己在去罗西娜仓库前,应该先去看他们一眼的。
“千里,千钧,阿努廷叔…最喜欢你们了。”
那是阿努廷逃出帕拉迪手里的,最自由的时光。
以前担心被帕拉迪找到,阿努廷养成了撒谎的习惯。现在帕拉迪已经死了,自己也成了废人,倒也不用再撒谎了。
“我会听百里长风的话的,我不会让他为难的…”
顾千里说完后,顾千钧抽抽搭搭地对阿努廷接着说下去
“没关系的,阿努廷叔,等你从大牢出来以后,我们会照顾你的…玛瑙姐姐和珊瑚姐姐也会帮我们的。”
“嗯,千钧说得对。”
阿努廷不希望这件事变成这样,可他无能为力。
“没想到我的烂摊子…要那么多人收拾。”
听见阿努廷的喃喃自语,顾千里一下子失控了。
帐篷内下起了暴风雪,可没人感到冷。
“阿努廷叔,别这么说。”
看着在哭泣的千里和千钧,威猜被雪花模糊了视线。
他们和自己差不多大…没有爸妈也就算了,养着他们的阿努廷哥哥也…
“白玉哥哥,小猜为什么会感到难过?”
忍不住地,威猜问出了这个问题。
听到这话,白玉满沉默不语,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感到难过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