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苏里号在意大利海岸线外三十海里处现形的时候,天刚亮。
码头是提前清空的,加图索家的人站在岸边,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庞贝·加图索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婚礼。
但他一夜没睡,眼眶是红的。
他看到了叶安。
这位加图索家的家主,混血君主组织的领袖,整个欧洲混血种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瞬间就冲了过去。
他穿过人群,步伐急促,几乎是在跑。
叶安刚踩上码头的地面,手就被握住了。
庞贝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安,嘴唇微微颤抖。
叶安被这阵仗弄不会了。“那个……叔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庞贝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老泪纵横。
“叶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能……真的能吗?”
叶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能。”他说。
庞贝一直看着叶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入夜。加图索家的庄园里灯火通明,但叶安住的那栋小楼很安静。
庞贝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床,最好的酒,但叶安什么都没动。
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个黄铜指南针,已经在心里把明天的操作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叶安抬起头,神识探出去,然后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绘梨衣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叶安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兔子放在膝盖上。
叶安关上门,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绘梨衣开口了,声音很轻:“叶安,明天……你要去那个时间吗?”
叶安点点头。“嗯。”
“和上次一样?”
叶安想了想。“不太一样。这次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跟着道具走。它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它让我带谁我就带谁,不多管闲事。”
绘梨衣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手指在兔子耳朵上绕来绕去。
“我不想让你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安没有说话。
“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倒在地上,我叫你,你不应。你怎么叫都不应。”她没有哭,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有事的。”
叶安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次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奇怪的事情。”
“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瞎搞,我就孤独终老。”听到这里绘梨衣急忙捂住叶安的嘴。“别瞎说。”
第二天。
操作地点选在庄园后面的花园里。
叶安拿出指南针开始注入灵力。
正所谓熟能生巧,叶安很快便抵达了那个时间节点,古尔薇格正躺在床上,床边是凯撒。
叶安看着少年凯撒,还觉得挺新奇的,原来凯撒兄小时候就这么拽,挺有范的。
当然也没忘了正事,他启动了指南针的替身置换功能,在古尔薇格即将死亡的前一刻把她带走了,留在原地的是1:1复刻的傀儡。
白光消散的时候,叶安站在花园中央,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指南针。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浅金色的头发,纯白长裙,面容苍白但安详。
叶安用灵力强行定住了女人的生命力。
庞贝看着那个女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开口,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古尔薇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庞贝的眼泪决堤了。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空缺都填满。
古尔薇格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虽然不太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但看对方的表情,显然是对自己有着热烈的情感。
“好了好了,”她说,“我回来了。”
凯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庞贝松开古尔薇格,转身面对叶安。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弯下腰,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要往下跪。
叶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叔叔叔叔——别别别——”
庞贝被他架着,跪不下去,就那样弯着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谢谢……”
叶安把他扶直,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该的。”他说。他看了一眼凯撒,凯撒正看着这边,眼眶红红的。叶安朝他微微点头。
古尔薇格的身体很虚弱。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都要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路鸣泽从花坛边沿跳下来,小短腿迈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小小的手掌中涌出,温润而柔和,像月光,像流水。
那光芒渗入古尔薇格的皮肤,顺着她的血管流淌,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被岁月和疾病掏空的地方。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嘴唇恢复了血色,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路鸣泽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但嘴角微微上扬。“好了。”他说。
叶安看着他,挑了挑眉。
路鸣泽感受到他的目光,仰起头,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叶安没理他,蹲下来,从储物戒里翻东西。
他翻了好久——储物戒中的道具都太高端了,别说给混血种用了,就是给路鸣泽这种老怪物,都能直接补死。
他翻来翻去,翻到最后,在储物戒最角落找到了一小撮泥土。
那是传说级生命之花带下来的一点点土。
他当时取生命之花的时候掉落的,没想到还真有用。
他捏了一小撮,又掏出一罐蜂蜜,把泥土和蜂蜜搓在一起,搓成一颗小小的、灰不溜秋的药丸。
“张嘴。”他说。古尔薇格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开嘴。
叶安把药丸放进去。
效果立竿见影。
古尔薇格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红润,从红润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鼻血淌下来了。
“哎——”叶安赶紧伸手,一股灵力打入她体内,锁住那股还在疯狂往外冒的生命能量。
终究还是补过头了。
那股能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要不是他锁得快,这鼻血能流到明天早上。
灵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把那团过于旺盛的生命能量一丝一丝地释放出来,像拧小了的水龙头,让水流慢慢渗进干涸的土壤里。
叶安挠挠头。“不好意思,下次少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