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桌面上,六枚骰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五枚骰子的点数清清楚楚,三个六、两个六,合起来是三十点。
可第六枚骰子却不见了。
准确地说,它碎成了两半。
一半朝上,红点清晰可见,是个六;
另一半也朝上,孤零零的一个红点,是一。
六个六,加上一个一。
三十七点。
整间赌场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昏暗,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钱爷盯着桌上那枚碎成两半的骰子,浑浊的老眼一点一点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赌博赌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一幕,他别说见,连想都没想过。
还能这么玩?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金老板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碎骰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把它震碎了?”
叶玄淡淡道:“事先并没有规定骰子不能碎。我只知道,我的点数比你大。三十七比三十六,我赢。”
钱爷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围观的赌徒们这才反应过来,像炸了锅一样议论起来。
有人激动得直拍桌子,有人目瞪口呆地反复揉眼睛,还有人当场就要跪下拜师。
金老板到底是场面上的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深深地看了叶玄一眼,忽然笑了:“好!这位朋友好手段!我金某人说话算话,你的十根金条归你,另外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叶玄将那十根金条收好,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换个地方说话。”
金老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行。朋友,里面请。”
“多谢。”叶玄拱了拱手,然后和白玲跟随金老板离开赌场。
穿过赌场后门,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往里走,最后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进了一间布置简洁的办公室。
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金老板关上门,转身看着叶玄,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朋友,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这小场子,恐怕不只是为了赌两把吧?”
叶玄也不绕弯子:“金老板果然不简单,令人佩服。”
金老板苦笑道:“我混迹江湖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如果我猜得不错,杨七爷就是栽在你的手里吧。”
叶玄耸了耸肩,坦然道:“是的。”
金老板叹道:“后生可畏啊,鬼手杨七爷,赌痴钱爷,均输在你手里……”
叶玄说道:“现在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金老板点点头:“愿赌服输,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叶玄缓缓道:“李大山,红星轧钢厂的三级机修工。你记得这个人吗?”
金老板脸色微微一变:“李大山?认识。他是我这儿的常客。”
叶玄冷声道:“他昨天来过这里,回去之后就死了。”
金老板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死……死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回去死的,又不是在我这儿出的事。”
叶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我要知道,他昨天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老板眼神闪烁,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沉默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李大山这个人,赌了有些年了。刚开始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昨天他来的时候,手气背得很,押什么输什么。输光了自己的钱之后,他不甘心,想翻本。这时候有个人主动借了他一笔钱。”
叶玄追问:“谁?”
金老板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姓许,叫许大昌。以前在旧社会当过黑警,后来在某个派出所任职。跟军统那边关系密切,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经常来我这儿,不是赌钱,是找猎物。像李大山这种输红了眼又没钱的,就是他的目标。他借钱给人,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逼人给他办事。”
白玲立刻追问:“办什么事?”
金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许大昌做事很谨慎,从不让我知道太多。我只知道他昨天把钱借给李大山之后,两个人一块儿走了。至于他们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叶玄和白玲对视一眼。
许大昌,又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敌特分子。
他跟李大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大山中的毒,是不是他下的?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杀李大山?
是灭口,还是?
恐怕是另有所图!
而且是冲自己来的!
叶玄目光沉沉地看向金老板:“许大昌在哪儿能找到?”
金老板叹了口气:“这个我真不知道。他行踪不定,连我这儿的伙计都摸不准他的规律。不过……他每次来都会去一个地方。菜市口东边,有一间卖香烛的小铺子,叫‘德馨斋’。那是他的联络点。”
叶玄站起身:“多谢金老板。”
金老板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道:“朋友,我看你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赌徒。今天这事……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看在我配合的份上,能不能……”
叶玄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我今天就是来赌钱的。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金老板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叶玄和白玲离开赌场,走到街上。
白玲低声道:“许大昌,旧社会黑警出身,跟军统有关系,现在又在派出所任职……李大山找他借钱,怕是借到阎王殿里去了。”
叶玄目光微冷:“先去德馨斋。我倒要看看,这个许大昌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白玲点头,两人快步朝菜市口方向走去。
风从胡同深处吹出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