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镇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安静下来。
这是北方官道旁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贯穿到西，街两旁零星开着几家客栈、茶肆和杂货铺。
贾环一行住进了镇子最大的一家客栈——说是最大，也不过是个两进的院子，客房十几间，好在干净整洁。
安顿好之后，贾环在房中喝茶，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秋虫唧唧，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爷。”柳湘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进来。”
柳湘莲推门而入，白衣如雪，腰间悬剑，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
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头微皱，嘴角微微抿着，似乎有些无奈。
“侯爷，有两个熟人跟来了。”
又是熟人，也是两个？
这一路还真热闹。
贾环看了他一眼：“谁？”
“霍震威，还有他孙子霍炎。”柳湘莲答道。
贾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在哪儿？”
“楼下大堂，说要见侯爷，赶都赶不走。”
“去看看吧。”
贾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
客栈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霍震威坐在大堂正中的一张八仙桌旁，腰板挺得笔直，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色的长袍一尘不染，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急切和忐忑，不时朝楼梯口张望，活像个等着先生的童生。
霍炎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也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比爷爷复杂得多。
既有期待，又有紧张。
楚风靠在大堂角落的柱子上，双臂抱胸，大弓背在身后，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这爷孙俩。
他的眼神很复杂，似乎想不通，半步天人的武道高手，竟然会是这般模样。
看到贾环从楼梯上下来，霍震威“嚯”地站起身来，拂尘一甩，快步迎了上去。
“贾侯爷——”他抱拳拱手，脸上的急切被压了下去，换上那副惯常的淡然表情，但声音里那丝讨好怎么都藏不住，“老夫不请自来，侯爷莫怪。”
贾环走到大堂中央，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看了霍震威一眼，又看了看霍炎，淡淡道：“霍老爷子不回武道盟，跟到这儿来做什么？”
霍震威搓了搓手，在贾环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侯爷，老夫明人不说暗话。这一趟来，是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孙子。”
他指了指霍炎。
霍炎立刻站起来，朝贾环深深鞠了一躬，“晚辈霍炎，见过侯爷！恳请侯爷收晚辈为徒！”
贾环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可能收徒，更不可能收霍炎这个武二代为徒。
霍炎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
大堂中安静了几息。
“不收。”
贾环开口，声音平淡。
霍炎的身体僵住了。
霍震威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侯爷，”霍震威连忙道，“我这孙子虽然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奋好学，人也机灵。侯爷收下他，端茶倒水、跑腿传话，什么都能干。老夫不求侯爷倾囊相授，能指点个一招半式，就是他的造化——”
“本侯不收徒，且此行有正事，没工夫陪你们闹。”贾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霍震威和霍炎顿时一脸失望。
霍震威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侯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直视贾环，“老夫知道，侯爷此行是为了查暗影楼的案子。老夫不才，好歹也是个半步天人。虽然比不上侯爷，但在世俗界，也算站在顶端的存在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自信，“侯爷带上老夫，也算多一个帮手。侯爷收下霍炎，老夫这条命，就卖给侯爷了。”
一个半步天人，愿意卖命，这筹码不可谓不重。
霍炎抬起头，看着爷爷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贾环看着霍震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半步天人的帮手？本侯并不缺。”
霍震威一愣，“怎么可能，半步天人那可是武道顶端的存在，谁能与老夫相比？”
贾环偏过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柳湘莲：“叫人。”
柳湘莲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朝楼上走去。
霍震威和霍炎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贾环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人身材健硕，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面容。
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走路没有声音，呼吸几乎察觉不到，像一个行走的影子。
但当他走到大堂中央，一股磅礴的、阴冷的、带着浓烈杀意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涌出。
半步天人。
后期。
霍震威的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嚯”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顾不上扶，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袍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步天人后期。
那是比他高整整两个小境界的存在。
他曾以为，在这个世俗界，除了贾环，半步天人就是天花板。
而他霍震威，就是天花板上的那一批人。
可眼前这个人——
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吗？
霍炎直接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看看黑袍人，又看看贾环，又看看黑袍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可是半步天人，现在都烂大街了吗？
侯爷从哪里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