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郎君第一次尝到“爱”的滋味,是在死人身上。
那年他九岁。
他是被一个老乞丐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老乞丐在战场上翻尸体,翻到这孩子时举起石头就要砸——然后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那孩子的脸。
他把孩子带回破庙,用捡来的米汤喂活。
孩子活过来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每天蹲在墙角,用一种空白的眼神盯着他。
老乞丐病了,病得很重,躺在破庙的草堆上浑身发烫。
那孩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老乞丐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活了一辈子,从没有人摸过他的额头。
他抓住孩子的手,沙哑着嗓子问:“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们说……我叫……贱种。”
老乞丐抱住孩子,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孩子冰凉的脸上:“不,你不是贱种。你是我捡来的宝贝。我姓刘,你就叫刘俏。因为你长得俏。”
那晚,孩子蹲在老乞丐身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老乞丐的眼泪,放进嘴里。
他把那滴眼泪咽下去,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从未跳动过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老乞丐死在那一夜。
刘俏把他的尸体拖到庙后埋了,蹲在坟前用手一遍一遍地摸那个土堆,模仿着老乞丐生前摸他头的动作。
他在坟前蹲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个路过的女修看到了他。
“小孩,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刘俏抬头看她,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我没有家了……姐姐……你能带我走吗?”
那声“姐姐”叫得甜,甜到发腻。
女修伸出手,刘俏接住了那只手。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刘俏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他模仿老乞丐哭时的嘴型。
他用那个嘴型骗到了第一个“宿主”。
此后他用了十年时间学会了很多表情。
笑能换取食物,哭能换取拥抱,无辜的眼神能换取原谅,撒娇的语气能换取纵容。
他把这些表情一一收集起来,像收集一把把钥匙。
后来他发现最强大的那把钥匙叫“我喜欢你”——他对一个体修说了这四个字,那天晚上体修多给了他一碗饭。
他端着那碗多出来的饭,躲在墙角,自言自语:“原来这句话能换饭。”
他在十二岁那年发现“爱”不仅能换饭,还能换修为。
他体内那颗由老乞丐眼泪凝成的金丹里封存着一段纯粹的情感,消耗它时修为会暴涨但金丹也会缩小。
他不敢再用,开始研究如何不用老乞丐的金丹就能获得同样的力量。
他用了一年时间创造了一门功法,叫《窃情补形诀》——让一个人爱上他,然后在对方爱意最浓的那一刻把那份“爱”抽出来凝成金丹据为己有。
被抽走爱的人心脏会在瞬间碎裂,因为那颗心脏习惯了为一个人跳动,突然没有了跳动的理由,它会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刻着那个人的名字。
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是老乞丐的眼泪凝成的金丹。
他不懂爱,他只是收集爱、消耗爱、排泄爱。
他骗过无数人。
骗过一个修闭口禅三十年的佛修——佛修破了闭口禅,开口说了三十年来第一句话:“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把佛修三十年的修为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一并抽了出来,佛修疯了,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在墙上用血写了三个字“骗人的”,然后圆寂,死不瞑目。
他骗过一个以无情道闻名的剑修——剑修的剑意碎了,那把以无情驭使的飞剑从此悬在半空再不肯降落,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没有情可斩了。
他骗过一个魔道女修——女修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的心剜出来泡酒。”
他说:“那你现在就剜吧,我正好想看看我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女修松开了手,信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了那四个字——“老娘认了。”
她的眼泪和血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那是她修炼魔功以来第一次流泪。
刘俏把那颗金丹吞下去时,那颗金丹是黑色的——黑色的爱,带着血煞、带着杀意、带着宁死不悔的执念。
那颗金丹在他体内燃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浑身剧痛,烧得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起那个摸过他额头的老人,想起那个给他多一碗饭的体修,想起那个把他从路边捡走的女修。
俏郎君最后一次出手,选的是合欢宗宗主的独女柳依依。
她修的是《忘情天功》,是合欢宗千年不遇的天才。
他用了三年。
三年里他为她做了无数件事,她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
她对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假的人。你笑得假,你哭得假,你连呼吸都假。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假的。”
俏郎君说:“那你能不能教教我,什么是真的?因为我忘了。”
这句话是他临时编的,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说了他这辈子最真的一句话。
后来他替她挡了一次死劫,对方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老乞丐的金丹差点被震碎。
他倒在柳依依怀里,满嘴血沫,意识模糊。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他说的是:“我好冷。”
柳依依用自己的本命真元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看到柳依依坐在床边,眼眶红肿,明显哭过。
柳依依从袖中摸出一只绣花荷包放在他手心里,荷包里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俏郎君,你赢了。”
俏郎君握着那只荷包,低头看了很久。
他把荷包放进了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准备用那个练习过一万遍的表情说出那三个字——只要说完,她的爱就会被抽出来凝成他此生品质最高的一颗金丹。
他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把荷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上,推回柳依依手边。
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还没愈合的伤口,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想偷你的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爱,嚼着没味道。跟水一样。”
他走出合欢宗,走到半山腰,突然蹲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柳依依的荷包,是老乞丐的骨灰。
他多年以前回到那座破庙,把老乞丐的坟挖开,把骨头烧成灰装在小布袋里一直贴身带着。
他握着那袋骨灰,突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极其难听,像断了气的动物在用残肺做最后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他把柳依依的荷包还回去的那一刻,他胸腔里的金丹不是膨胀,是紧缩。
不是饿的,不是馋的,是怕的。
他怕自己爱上柳依依,然后被人把自己唯一拥有的那颗金丹也抽走。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颗不是偷来的金丹,是他自己仅存的、已经缩得比一粒米还小的真心。
俏郎君失踪了。
修真界找了他很久,没有找到。
他回到了那座破庙,把老乞丐的骨灰重新埋进土里,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没有刻字。
他在坟边搭了一间草庐,每天给老乞丐烧纸,给自己煮粥。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修路过破庙,帮他收拾了草庐,煮了一锅热粥,临走时还在桌上留了一小袋米。
“老人家,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家人呢?”
俏郎君指了指屋外的坟。
女修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额头好烫。”
俏郎君低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肩膀在颤抖。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泪痕纵横,看着女修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刘俏。”
她转身走了。
俏郎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把脸埋进老乞丐的坟土里,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我……我叫刘俏。爹。我叫刘俏。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我用了。我用了。你听到了没有。我叫刘俏。”
他死在那个冬天。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绣花荷包——不是柳依依的那只,是他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荷包里装着老乞丐坟前的一把土。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老乞丐的金丹正在缓缓融化,像冰块在阳光下消融一样,化成一汪温热的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眼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他练习过一万遍的完美微笑,只是一个老人在死前想到了什么温暖的事,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嘴角。
他想的是——我终于不怕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草庐、墓碑和他佝偻的身体覆成一片纯白。
坟上多了一座新坟,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
老乞丐的碑上多了两个字——那是他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刘俏。”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爹,这一次,我没有偷。”
雪落无声。
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一对终于团聚的父子。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月光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它。
破庙外,雪地上,阴九幽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
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雪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俏郎君死前最后一口呼吸从喉咙里呼出时嘴唇翕动的幅度同频的震颤。
他没有走向那两座坟,而是走向草庐角落那个被俏郎君用了一辈子的旧蒲团。
蒲团表面已被磨得发亮,凹陷处还残留着俏郎君最后那段时间每天跪在上面给老乞丐烧纸时膝盖压出的温度。
他把幡面对准蒲团,蒲团下方压着一样东西——一只歪歪扭扭的绣花荷包。
俏郎君死前手里攥着的那只荷包已随他入了土,这一只藏在蒲团底下谁也没给看,是空的。
他在荷包里塞了一张纸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蹲在另一个躺着的人旁边,小人伸出手,摸在躺着的人额头上。
阴九幽把这只空荷包收入幡内。
荷包触到幡面的瞬间,幡面上浮现出俏郎君此生抽过的所有金丹的残影——每一颗金丹里都封存着一个人对他说过的“我喜欢你”,每一颗金丹都在幡面金光下自行碎裂,碎成与他咽下老乞丐那滴眼泪时喉管收缩的力道相同的微粒。
那些被抽走爱的人,他们的心脏碎片还在幡内骨海深处无声地漂浮。
此刻这些碎片被幡面同时激活,从骨海深处浮上来,沿因果丝线飞向破庙外这片雪地,飞向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坟。
碎片在两座坟之间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形状——和蒲团底下那个空荷包一模一样,和俏郎君死时手里攥着的那只装了坟前一把土的荷包也一模一样。
这是他这辈子缝的第三只荷包。
第一只装了老乞丐的骨灰,埋在蒲团底下不敢给任何人看。
第二只装了老乞丐坟前的土,攥在手里带进了棺材。
第三只没有装任何东西——它装的是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破碎的心。
此刻那些心脏碎片在幡面因果丝线的牵引下重新跳动,每跳动一下就有一片碎片落在空荷包里,把荷包慢慢填满。
填进去的不是恨,不是怨,是那些人在被他抽走爱之前最后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佛修说“你的眼睛真好看”,剑修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飞剑留在了他身边,魔道女修说“老娘认了”。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
俏郎君的残魂从坟茔深处被抽出来——那残魂蜷缩成婴儿的姿势,和他在老乞丐怀里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摸他额头时一模一样。
残魂入幡后自动分解成数百根因果丝线,丝线末端各自系着他此生抽过的每一颗金丹的原主人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些眼神不是恨,是空——不是被抽空之后的空,是她们发现原来自己爱过的那个会笑会哭会撒娇的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之后,心脏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自己还认得自己的证据。
她们把这个证据留在了空壳里,没有被他抽走。
此刻幡面把这些证据从那些空壳的心脏碎片中一一提取出来,拼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那是俏郎君自己的脸——不是他用过的那无数张假脸,是他刚被老乞丐捡回来那天满脸血污却还是让老乞丐放下了石头的那张脸。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因为他照镜子时看到的永远是他正在扮演的人。
此刻幡面把他真正的脸还给他了。
阴九幽把幡面对准草庐角落里那扇结满蛛网的破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蒲团上那个被压出的凹痕上,也照在阴九幽手心里那颗正在缓慢融化的金丹上——那是俏郎君死后金丹化成的最后一滴液体。
他把这滴液体放在蒲团的凹痕中央,液体渗进蒲团纤维深处,沿老乞丐当年铺草时草茎排列的方向缓慢蔓延。
蔓延到蒲团边缘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被什么东西烧焦的痕迹,是很多年前俏郎君把老乞丐的坟挖开后不敢把骨灰直接带在身上,先放在蒲团上对着它哭了很久,眼泪把蒲团浸湿了一块,后来那块蒲草在某个冬天被火盆里的火星溅到,烧焦了一个角。
他把那片烧焦的蒲草从蒲团上轻轻摘下来放进幡内,焦草触到幡面时幡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俏郎君,是老乞丐。
老乞丐临死那一夜,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蒲团往俏郎君的方向推了半寸。
那半寸是他这辈子推过的唯一一个东西——他想让俏郎君睡得暖一点,推完这半寸就断了气。
俏郎君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老乞丐是在抽搐。
阴九幽把这片焦草放在幡内那座微型炉鼎里,炉火燃起时炉膛中传出与老乞丐临死前用手指推蒲团那半寸时蒲草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同频的低鸣。
他把俏郎君真正的脸还给他了,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还给他了,把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的最后一句“我喜欢你”也还给他了。
那个空荷包装满了,荷包里不再只是坟前的土,还有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在最后一刻依然选择把心交出去的那份重量。
他把荷包从幡面上取下来,放在蒲团上,和那片烧焦的蒲草并排。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俏郎君用指甲在老乞丐石碑上刻下“刘俏”二字时指甲缝里嵌进的石粉厚度相同,也与他把那只空荷包塞进蒲团底下时荷包边缘在蒲草上压出的凹痕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俏郎君死前把老乞丐坟前那把土装进荷包里时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沙沙声尾音消散的时长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俏郎君跪在老乞丐坟前叫了声爹,他用了一辈子才学会叫这个字。
他把那张纸条留在空荷包里,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蹲在躺着的人旁边,小人伸着手,摸在躺着的人额头上。
他把这一摸也留在了荷包里。
他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收进了荷包里。
他把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最后那句“我喜欢你”也缝进了荷包的针脚里。
针脚歪歪扭扭,和他缝荷包时的手法一样——他这辈子第一次缝东西,针扎了无数次手指,血把布料染得到处都是,但他没有停。
他把荷包放在老乞丐坟前,说爹,这是我缝的,不好看,但能用。
他把荷包放在坟前,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放在坟前,把他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放在坟前。
他叫刘俏,是老乞丐给他取的。
他用了。
他把这个名字刻在老乞丐的碑上,刻得很深,风沙磨不掉。
他跪在坟前,把最后那句“爹,这一次我没有偷”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是对老乞丐说的。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座坟上,落在他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他把荷包放在老乞丐坟前,把里面装的那些碎片也一并放在坟前——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她们的心还在跳,他让她们住在老乞丐旁边了。
老乞丐会摸她们的额头,告诉她们,你们都是宝贝。
他把最后一片焦草放在幡面上,对着归墟树说了他这辈子最真的一句话。
他说我叫刘俏,是老乞丐给我取的,我用了。
他以后不会再偷了,他把那些被他偷走的东西都还了——还给了佛修,还给了剑修,还给了魔道女修,还给了那个给他多一碗饭的体修,还给了那个把他从路边捡走的女修。
他把她们的“我喜欢你”还给了她们自己,他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还给了老乞丐——老乞丐推蒲团是想让他睡得暖一点,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以后不用再偷了,他把他自己也还给他自己了。
他叫刘俏,是老乞丐给他取的。
这个名字他用了。
他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绣花荷包放在幡面上。
幡面金光下,荷包里那些碎片还在轻轻跳动,和当年老乞丐第一次摸他额头时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爹,这一次我没有偷。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