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月向来成双,西山有玥,东海有晚。
西玥是长居西山深处的掌月女仙,守着一山松涛、半池云雾。她生来便与暮色共生,指尖能拢住落日余晖,袖间可盛山间清霜。岁岁年年,她静坐西山崖畔,看朝云舒卷、落日沉山,守着人间漫长又寂静的黄昏。世人皆知西山月色温柔,却无人知晓,那岁岁不熄的暮色清辉,皆是西玥千年不离的守候。
东晚是游遍四海的渡风客,驾一叶轻舟,逐潮而行,伴晚风而生。他踏过江河万里,揽过朝晨霞光,渡尽世间漂泊归人。四海潮起潮落,春秋往复更迭,唯有晚风日日如期,那风里温柔的凉意,皆是东晚漫行天地的痕迹。
两人初遇,是在一个暮秋的黄昏。
那日西山落霞漫天,层林尽染,绯红的霞光铺满连绵群山,山涧溪流映着落日碎金,温柔得不像话。西玥如常立在崖边,垂眸整理袖间凝结的霜露,周身云烟缭绕,安静得仿佛与山川暮色融为一体。
江面晚风渐起,一叶乌篷小舟破开粼粼波光,缓缓泊在西山脚下的渡头。舟上立着青衫少年,眉目清朗,一身风尘却不染倦怠。他行遍四海,见惯了山河壮阔、人间烟火,却在抬眼望见西山暮色的那一刻,骤然失语。
漫山霞光温柔,云烟缱绻,崖边少女静立如山月,清冷又温柔。
东晚收了船桨,踏上岸边青石板,轻声开口:“在下东晚,渡风逐浪,遍访山河。今日途经此地,见西山暮色绝佳,忍不住驻足观望,叨扰仙姝清静了。”
西玥闻声抬眸,眼底盛着整片沉山落日,浅浅一笑,声音清泠如山泉漱石:“我名西玥,守此西山暮色千年。山河过客,皆是缘分,何来叨扰。”
一山暮月,一海晚风,至此相逢。
此后岁岁黄昏,成了两人最温柔的约定。白日里,东晚依旧驾舟远航,穿梭江河湖海,看人间百态、四季风物。待暮色将至,他必乘风归舟,奔赴西山之畔。西玥便立在崖边,守着漫天落霞,等一缕晚风穿林而来,等一叶孤舟踏浪而归。
西玥静山,东晚行海。她守得住岁月安稳,他揽得了天地辽阔。
闲暇之时,西玥会摘下山间新熟的野果,煮一壶清露山茶,伴着松涛晚风,听东晚讲述四海奇遇。他说江南春日烟雨蒙蒙,杏花沾衣,十里长堤芳草萋萋;说塞北秋日长风浩荡,黄沙漫卷,雁阵南飞划破长空;说东海潮生旭日,破晓霞光万顷,澄澈明媚。
那些西玥从未见过的远方烟火、山河壮阔,都由东晚一一讲给她听。而西玥,会指着山间流云、沉山落日,告诉他西山四季的温柔:春有漫山繁花,夏有林海清风,秋有遍野霜红,冬有满山落雪。
东晚见遍世间繁华,却唯独偏爱西山这一方安静暮色。他行过千万里山河,看过无数晨昏朝夕,唯有西玥眼底的黄昏,是世间最治愈的风景。西玥居于深山千年,看淡风月寂寥,却唯独期待每日晚风归舟,盼这人间唯一的相逢暖意。
世人总说,朝暮最是无情,转瞬即逝,留不住半分温柔。可西玥与东晚的朝暮,岁岁如期,年年不散。落日沉西,是西玥的守候;晚风归东,是东晚的奔赴。山海相隔,却从不负彼此一场相逢。
岁月悠悠,转瞬数载。人间几度更迭,山河几经变迁,春去秋来,寒暑往复。有人问东晚,四海辽阔,风月无数,为何偏偏年年奔赴西山暮色。
东晚立于舟头,望着远方朦胧的山影,晚风拂动青衫,眉眼温柔:“四海风月虽好,却无归处。唯有西山暮色,有我等候之人,是我岁岁奔赴的归途。世间万千风景,皆不及崖边望月之人。”
也有人问西玥,千年山居,寂寥清苦,为何甘愿守一山暮色,等一叶归舟。
西玥抚过崖边苍老的青松,眼底盛着温柔月色:“山河辽阔,人间喧嚣,皆非我心之所向。唯有晚风如期、归舟如常,岁岁相逢不散,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我守的从不是暮色山川,是年年为我而来的东晚。”
西玥沉山,予人间温柔暮色;东晚归舟,赴余生岁岁相逢。
又一年深秋,暮色如常,漫山霞光漫天。东晚归舟而至,不再是匆匆停留,而是弃了四海漂泊,将一叶轻舟泊在西山渡头。
他登上山崖,走到西玥身侧,并肩望着漫天落日、连绵群山。晚风穿林而过,携着草木清香,温柔缱绻。
东晚轻声道:“我行遍万里山海,终觉人间最好的风景,是朝暮有你。此后山河归静,晚风归山,我归于你。从此不再逐浪远行,只伴西山月色,陪你岁岁黄昏,年年朝夕。”
西玥转头望他,眼底落日温柔,笑意浅浅。千年山居寂寥,终有一人,为她停遍风尘,守尽朝暮。
西山暮色漫漫,东海晚风悠悠。
从前是西玥守山,等东晚归;往后是两人并肩,共看落日沉山、星月起落。
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西玥守暮色,东晚赴朝暮,一山一海,一人一生,岁岁相逢,永不离散。落日为契,晚风为盟,山河为证,余生漫漫,朝暮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