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
李慕萧眼睛微眯,有些好奇。
“赌什么?”
“赌人性,赌人心。”
楚安芷声音飘忽,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广场上,回忆着往昔。
“他赌众生皆受欲望驱使,若失去记忆、失去羁绊,便会遵从本能追逐利益的人性。我赌众生虽有欲望,却亦有情义的人心。”
“人性,人心……”
云孤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你赌赢了?”
楚安芷转头看着云孤鸿那双写满复杂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没有。赌局还没结束。他赌众生皆受欲望驱使,我赌众生亦有情义。这场赌局,从千年前开始,到现在,还没分出胜负。”
楚安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内众人,声音放得更轻了。
“千年前,祂说,众生皆苦,皆因欲望。若能断欲,便可超脱。
我说,众生虽苦,亦有情义。情义所在,便是超脱。
祂说,情义不过是欲望的另一种形式。
我说,不是。
祂说,那便赌。
祂赌众生皆受欲望驱使,我赌众生亦有情义。
祂输了,便从神变人,为这片岌岌可危的世界保下生机几许。
我输了,便随着这方世界彻底陨灭,消散虚无。”
殿内寂静无声,思考着这段对话。
“阿弥陀佛,漱玉施主。”
悟心大师清念了一声佛号,说出自己的疑问。
“可否告知贫僧,这方世界为何岌岌可危。是因为千倾老祖吗?”
楚安芷看着悟心大师那双写满慈悲与疑惑的眼睛,思考片刻。
“是,也不是。”
悟心大师的眉头微微皱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楚安芷,等待她的下文。
“大师身为佛教大拿定是知道‘三千世界’。”
悟心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圣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当然知道三千世界,佛家经典中早有记载。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此方天地之外,尚有无数天地;此界生灵之外,尚有无数生灵。
那些天地,那些生灵,或与己相似,或迥然不同,皆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生生不息。
“一日月照四天下,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
悟心大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
楚安芷看着他,点了点头:“大师所言极是。三千世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不过是这无尽世界中的一粒尘埃。而凰九倾,便是这粒尘埃中的一介生灵。”
悟心大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双总是带着慈悲与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困惑:“既是一介生灵,又如何能让一方世界岌岌可危?”
楚安芷看着他:“因为她是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是这方天地选中的‘管理者’。她站在高处,手握权柄,一念可让众生飞升,一念可让众生沉沦。”
“只可惜,她走的太高,看到了更高维度的世界,心生忮忌,从而一步错,步步错。”
百里天歌看着楚安芷那张平静的脸:“那她,会走到哪一步?”
楚安芷摇头:“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她走得太高了,高到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她只能往前走,哪怕前方是悬崖。”
“你今天说的这些……不怕我们也心生欲望,从而为了最高的位置,互相残杀?”
楚安芷看着提问的柳烟,此刻的柳烟已经从欲望的漩涡里冷静下来:“怕啊,刚刚清心尊君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
柳烟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剧烈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其他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有同情,也有警惕。
柳烟感受着那些目光,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羞耻。
一种被人当众揭开伤疤的、深入骨髓的羞耻。
楚安芷看着柳烟那张苍白的脸,那颤抖的嘴唇,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眼泪:“清心尊君不必自责。欲望本身不是罪,人人皆有欲望,若无欲望,这世间便不会有前进的动力。错的不是欲望,是被欲望吞噬后,失去自我的疯狂。”
柳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楚安芷,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安芷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尊君方才看到的未来,是真的,也是假的。那些未来确实存在,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结局。但尊君可曾想过,那些结局,是尊君真正想要的吗?”
柳烟愣住了,那些画面还在她脑海里翻涌。
有她的落魄,有她的辉煌。
当然落魄的都被柳烟过滤掉了。
但楚安芷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那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让所有人都仰她鼻息。
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还是她只是被那些画面蛊惑了,被那种至高无上的感觉迷住了眼?
“我……”柳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楚安芷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
“欲望这二字,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广场上。
“想登仙,是欲望;想长生,是欲望;想变强,是欲望。但想保护身边的人,也是欲望;想守护这方天地,也是欲望;想让这世间变得更公平,也是欲望。欲望本身没有善恶,善恶的是人心。”
“不过……”
楚安芷叹了口气。
“你得庆幸,祂已在凡间游历了千百年,沾染了红尘世俗,不然刚刚绝不会对你仁慈。”
柳烟的身体微微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那双手还在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她想起那些画面涌入脑海时的感受,那种被欲望吞噬的、几乎要失去自我的疯狂,那种明知是深渊却还想往下跳的冲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已经褪去了大半。
“多谢漱玉尊君指点。”她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楚安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尊君不必谢我。要谢,便谢祂吧。祂若还是千年前那个不染红尘的神明,尊君此刻,便不是坐在这里了。”
楚安芷的目光从柳烟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我能答的,自会答。”
李慕萧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漱玉尊君,你方才说,这方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世界。那你可曾见过?那些世界,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