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合体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那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如同亘古不变的深渊,既未被这句话激怒,也未对其产生任何好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归涯,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赵归涯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合体期修士,已然触及天地法则的门槛,对世界本质的感知远非炼虚可比。
这类老怪物,不是三言两语的机锋能糊弄过去的。
若是全盛时期的自己,那肯定是一巴掌过去的事。
他现在已经强行融合把实力提升到了炼虚巅峰。
若再融合……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赵归涯压了下去。
不能再融合了。
至少现在不行。
他与楚未的融合本就是不可逆的渐进过程,每多一分,灵魂的‘完整度’就提升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承载两世记忆与创伤的负荷呈几何级数增长。
强行融合到足以对抗合体期的程度,或许只需要一瞬。
但那一瞬之后,他还能不能站着,还能不能继续战斗,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都是未知数。
那就……
赵归涯闭了闭眼。
直接上吧!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赵归涯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是炼虚巅峰那种凝实而内敛的压迫感,而是更加凌厉、更加决绝的,破釜沉舟。
他没有再提升修为。
但那股属于未来的、历经无数生死与阴谋淬炼出的冰冷杀意,却如同沉睡万年的凶兽骤然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赵归涯手握饲欲,轻轻一挥,烟枪里的烟雾如同活物般蔓延,将赵归涯、黑袍合体以及那两位炼虚老者吞没其中。
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灵力波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外界楚安芷看到那片骤然升起的、浓得化不开的粉紫色烟雾,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片粉紫色的烟雾,如同活物,将赵归涯与那三位至强者一同吞没。
外界所有的感知都被隔绝。
没有灵力波动传出,没有法则对撞的轰鸣,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漏不出来。
只有那片不断翻涌、时而炽烈时而幽暗的烟幕,如同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
楚安芷握着青霜剑的手,指节泛白。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拼劲全力厮杀。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剑光有片刻凝滞。
因为那是归涯的战斗。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为她争取的时间里,把外围清干净,把该救的人救出来,把该破的阵破掉。
然后,等他出来。
青霜剑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第三十七道清冽的弧线。
又一名元婴期的玄阴宗长老应剑而倒,咽喉处被链剑缠绕所出现的伤痕,往外汩汩流出这鲜血,至死眼中都残留着难以置信。
楚安芷没有看他第二眼。
剑锋一转,她已掠向下一个目标。
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带起细微的灼痛。
竟然隐隐有突破化神的征兆!
然而楚安芷无暇顾及这突如其来的突破契机。
她甚至刻意压制了那即将破境的灵力潮涌,将所有心神都灌注在剑锋之上。
此刻突破,天象必起,雷劫将至。
她将要全心全意面对雷劫,根本无心对付其他人。
所以,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灵力潮汐强行压回丹田深处,如同将即将喷发的火山封入冰层。
代价是剧烈的反噬。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刺痛。
但她只是抬手擦掉唇角渗出的血,青霜剑的剑光没有半分凝滞。
“师姑?!”
离她最近的欧阳叙白察觉到她一瞬间的气息紊乱,惊呼出声。
“无事。”楚安芷声音平稳,剑锋已指向下一名敌人,“继续。”
欧阳叙白咬牙,没有再问。
他挥舞双剑的手只是挥的更开了些,将楚安芷身后的死角护得更紧。
那片粉紫色的烟雾,依旧剧烈翻涌着。
无人知晓其中战况。
而此刻,烟雾之内。
赵归涯的情况,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糟糕。
他以饲欲构筑的这片‘欲念领域’,是以自身灵魂为锚点,强行将敌人拉入由他主导的规则空间。
在这里,他神明。
在这里,他的意志即是法则。
但代价,是每维持一息,他的身体都在崩坏。
那些被‘权衡’典当后留下的虚无裂隙,正在这片由他意志构建的领域中,被疯狂撕扯、撑开,如同堤坝上不断扩大的蚁穴,随时可能决堤。
赵归涯咽下涌上喉头的又一口血,没有理会双腿传来的剧烈痉挛和右眼下那道正在渗血的印记。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黑袍合体,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却依旧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
“前辈,”他的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却依旧透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慵懒,“这领域,您觉得如何?”
黑袍合体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两位被一同拉入领域的炼虚老者,已经被自己的欲望完全侵蚀,成为欲望的傀儡。
久到赵归涯握着饲欲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黑袍合体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低沉,不辨喜怒,但那双墨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行止……”
黑袍黑衣喃喃。
赵归涯瞳孔骤然收缩。
行止。
欲宗祖师,行止元君。
那个在千年前,以凡人之躯叩问大道、开创欲宗一脉的传奇女子。
也是……
那个与‘无名神明’定下契约、以自身为锚将其留于人间的,疯子。
黑袍合体看着赵归涯瞬间紧绷的脊背和骤然凝滞的呼吸,语气依旧平静。
“她的欲念领域,与你同源。”
“没想到她还有传承者……”
黑袍合体缓缓抬起手,语气带着杀意。
“那你……不必留下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袍合体周身那原本内敛如深渊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如出鞘的利刃。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审视。
是真正的、纯粹的杀意。
赵归涯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不是因为那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而是因为。
他感受到外界楚安芷快压制不住的修为。
要突破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归涯脑海中炸开。
不是现在!纸纸,不是现在!
他几乎咬碎了牙关,才将冲到喉咙的那声嘶吼硬生生咽了回去。
领域之外,楚安芷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她能压住第一次,压不住第二次。
强行压制破境,本就是逆天而行。
第一次的反噬她硬扛了。
第二次的代价,会是经脉俱损,根基崩塌。
而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赵归涯握着饲欲的手指,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陪伴他两世的烟杆生生捏碎。
他面前,是携必杀之势袭来的合体大能。
身后,是即将被天劫锁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渡劫的道侣。
前方,是必须挡住的人。
后方,是不能倒下的人。
两世为人。
他选了无数次。
这一次
“操。”
赵归涯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却莫名地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近乎释然的狠戾。
升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