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涯嘴角那个他惯常的、带着点狡黠和依赖的微笑弧度,此刻却僵硬得如同一个破碎的面具,嵌在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上。
眼神更是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被彻底打散了。
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赵惊昼和楚安芷的心脏。
“或许……没有我,对大家都好。”
什么叫……没有他,对大家都好?
楚安芷猛地摇头,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赵归涯的手臂,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归涯!你在胡说什么?!你别听你妈的!她是在气头上!她不是那个意思!”
赵惊昼也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看着儿子那副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刚才那一巴掌带来的短暂发泄感瞬间被无边的悔恨和后怕淹没。
“未来!儿子!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打你!妈妈只是……只是太着急了!太心疼了!你别听妈妈胡说!妈妈怎么会不想要你!你是妈妈的命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想要上前抱住赵归涯,却又怕自己的碰触会让他更加抗拒。
赵归涯却像是没听到她们的话。
他轻轻挣脱了楚安芷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
退到了离她们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脸上那破碎的微笑却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师尊,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都该冷静一下了,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可以吗?”
“妈妈也是,你修的是太上无情道,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赵归涯的话音落下,像一盆冰水,将楚安芷和赵惊昼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太上无情道。
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赵惊昼那被怒火和恐慌冲昏的头脑。
她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她修的是太上无情道。
此道讲究太上忘情,并非绝情绝性,而是要求道心如明镜止水,不因外物而过分扰动,不被极端情绪所掌控,方能洞察天机,参悟大道。
今日,她因忧心儿子,情绪剧烈波动,先是大悲大怒,后又因那一巴掌而陷入无尽的悔恨与恐慌……
这对她的道心而言,无异于一场严重的冲击和动摇。
若非归涯提醒,她可能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甚至可能因此留下心魔隐患,影响日后修行。
赵惊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各种情绪,努力让自己恢复往日的冷静。
只是看向赵归涯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未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妈妈……知道了。妈妈会注意。你……你也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妈妈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当真。”
她的语气放得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楚安芷也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归涯说得对。
刚才那番争执,对惊昼的道心不利,对归涯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和伤害?
他本就灵力透支,神魂不稳,又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此刻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和安抚。
继续纠缠,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好,我们都冷静一下。”楚安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给赵归涯留出空间,“归涯,你先回房间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调息。我和惊昼……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赵归涯看着她们两人逐渐恢复理智,眼中那死寂的漠然似乎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转身之际,拿出来一瓶丹药放到里地上,随后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洞府另一边,属于他的那个房间。
背影,单薄而孤寂。
楚安芷和赵惊昼听着那扇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赵归涯那扇房门关上的声音,并不沉重,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锁,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楚安芷和赵惊昼站在原地,目光都落在那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洞府内,只剩下月光石柔和却清冷的光晕,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仿佛耗尽了她们所有的力气和情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无措。
良久,赵惊昼才缓缓弯下腰,捡起了赵归涯留在地上的那瓶丹药。
入手微凉,玉质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其精纯温和的药力,显然是专门用来稳固心神、安抚情绪的珍品。
这臭小子……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她的道心。
赵惊昼握着那瓶丹药,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懊悔。
她修太上无情道百年,早已习惯了将大部分情绪深埋心底,以理智和冷静面对一切。
可今日,面对归涯那近乎自毁的‘牺牲’和隐瞒,面对他那张年轻却仿佛承受了太多痛苦的脸,她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愤怒、恐慌、心疼、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水,冲垮了堤坝,让她做出了最不应该做的事。
动手打了他,还说出了那样伤人的话。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
哪怕在盛怒之下,哪怕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心疼失去了理智,也不该啊!
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却更痛在她的心上。
尤其是看着他被打后,那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所有光都熄灭了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那破碎的笑容和空洞的平静……
赵惊昼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安芷……”赵惊昼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哽咽,“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打他?我怎么能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她转过头,看向楚安芷,眼中充满了迷茫、痛苦和自我厌恶。
楚安芷看着赵惊昼那副近乎崩溃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理解赵惊昼的愤怒和恐惧,因为那是她同样在经历的。
但她无法认同赵惊昼动手的做法,也无法认同那些在气头上说出的、极有可能成为归涯心中一根刺的话语。
然而,看着赵惊昼此刻追悔莫及、痛苦不堪的模样,责备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惊昼,”楚安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们都太着急了。归涯他……背负的东西,比我们想象得更多,更沉重。我们被‘典当未来’这件事冲击,只顾着自己的震惊和心疼,却忽略了他的感受,忽略了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可能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绝望。”
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先冷静下来,稳定情绪。你的道心,也不能再受冲击了。”
赵惊昼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但那份深沉的痛楚并未减少分毫。
“我知道。”她低声道,“我会调整。这丹药……我会服下。”
她将手中的丹药瓶紧紧握在掌心。
“安芷,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冷静。归涯那边……就拜托你多留意了。我……我先回客院打坐调息,明日……再来看他。”
她怕自己留在这里,情绪再次失控,也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归涯更加抗拒。
楚安芷微微颔首:“好。你放心,我会守在这里。”
赵惊昼深深看了那扇房门一眼,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看到里面那个让她心疼又懊悔的儿子,然后才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