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车里空气有些闷,也可能是想看看雨,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女子摇下车窗,打量着这个简易的停车场。两年多以前,这里是一个图书馆,很老的图书馆。
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半个图书馆彻底化为灰烬。这个图书馆也完全无法使用了,没有任何修复的价值。政府决定拆除重建,这座建成了七十三年的图书馆,带着几代人的回忆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新的图书馆已经建成,开阔,现代,新潮又古典。是泉亭最喜欢用的青砖黑瓦的新古典建筑造型,只不过新图书馆不在这里,离这里挺远的。可能在新图书馆里还能看到这老楼的照片,可能有人还会想起,曾经那个突然炸了一半的奇特图书馆。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个图书馆的残骸让人痛彻心扉,现在残骸消失了,无影无踪。却也好像某个重要的人,最后的痕迹已经不在了。
坐在车里的女人,叫虞战越,今年三十四岁了。她有个弟弟,两年多以前还在这里的图书馆里当一名副馆长,二十八岁当上了一名副科级干部,算是年轻有为。可惜才当了不到两年,就随着半个图书馆一起灰飞烟灭了。
她的弟弟叫虞洲。
虞战越,她三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身上那层薄薄的、叫人心悸的釉质刚刚开始出现冰裂的年纪。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车内微弱的暖气烘得有些毛躁,不再是二十岁时那种丝缎般的亮,却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的哑光质感,像旧书店里淘来的铜版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极短,没有颜色,指腹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操控各种乐器,留下的痕迹。固执地嵌进皮肤纹理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车窗外的世界被圣诞灯饰烫出一片暧昧的暖橘色,隔着蒙了薄雾的玻璃望出去,像隔着一层泪看一场别人的焰火。她侧过脸,看着车窗外面,鼻梁的线条在仪表盘幽微的光里显得愈发清峻,鼻尖有一点被冷空气沁出的淡红。嘴唇没有涂口红,是那种失血的玫瑰色,微微抿着,不是刻意克制,而是长久独处时习惯性的姿态,仿佛把许多未说出的话,都含在唇齿间酿成了沉默。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流泪的那种亮,是更深沉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冰层底下有水在缓慢地、固执地涌动。她望着远处商场外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树顶的星星一闪一闪,光落在她瞳孔里,碎成极细的金色。
虞战越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歇斯底里地骂道:“虞洲你这个混蛋,混蛋!”
“呜呜呜!”虞战越骂着骂着,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她三十四岁了,以前醉心艺术,无心恋爱,后来又自视甚高,一般的男人入不了她的眼,她也不想将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她,每年什么圣诞节,什么情人节,什么七夕节,她想出去的浪的时候,都不是找男朋友,都是拉上她老弟虞洲一起去的。
她还有一个大哥,叫虞胜美,看起来很女性化的名字,可却是她爷爷那位志愿军老兵取的名字,胜美,是战胜美利坚的意思。
虞战越,自然是她爸取得名字,依然是纪念对越反击战的意思。
她爸叫虞少光,邱少云的少,黄继光的光,老爷子取名字就是威武霸气。
只有虞洲的名字,是她妈妈取的。
据《淮南子·天文训》记载,虞洲是传说中太阳落山的地方——日入于虞洲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虞洲是光明的归处,一天的终结之地。这个名字因此暗含一种苍茫而安宁的意象,仿佛一天的奔波终于在此落下,沉入黄昏与夜色之中。
这就是有文化的人和没有文化的人,取名字的区别。反正大哥虞胜美,二姐虞战越,是真的很羡慕妈妈给虞洲取的名字。
每次想弟弟的时候,她都会开车到这个地方来,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弟弟还在这个地方。
可不是还在这个地方吗?要真的被陨石砸死了,那是直接气化了。就像《武状元苏乞儿》里如霜说的,到处都是赵无极,早就灰飞烟灭了。
达叔还要补一句:“我靠,这么嚣张?”
图书馆副馆长虞洲同志尸体都没有找到,就开了一个追悼会,连火化都不用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一个。
这里就是虞洲死亡或者消失的地方,在虞战越心里,弟弟还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可怕到事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思念。
虞战越打开那一罐冰可乐,学着弟弟习惯的喝可乐的方式,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罐子。
“嗝!”虞战越打了一个嗝,就和弟弟那讨厌的德行一样。
“这大冷天的,喝这么冰,真是的,真搞不懂你的品味。”虞战越嫌弃道。
“你这混蛋,怎么能这样走了?你知道你这一走,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爸爸戒了好几年的烟,又抽上了。妈妈出去采风的时候更多了,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我知道,她怕回家想起你。
哥哥和嫂子倒是放下了一些工作,他们陪孩子的时间更多了。小楠北和小熙东,经常吵着哭着找小叔,他们只以为你怕被催婚,不肯回家。
我是一点不想你的,你死不死,在不在,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真是个混蛋。
你知不知道,爷爷因为你,哭了!奶奶,去年走了。不过,奶奶一直到去世的时候,还不知道你的事情。奶奶走得没有什么痛苦,就是老了,然后就睡过去了。不过她走的前一天,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都说,人在走之前,会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她老人家是不是看到了你?因为,我们家确实只有你一个死鬼。
唉!其实能见见你也挺好的,不知道你变成死鬼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裸体的?
就算人会变成鬼,衣服总不会变成鬼吧?我还没看过你十岁以后的裸体呢,也不知道我死之前,是不是能再看到你一面?哪怕,你是啥都不穿!
这么想想,太早死去也不好,会不会每一个亲属临走前都来看光光,好羞耻啊。我还是好好活着吧,你就是我们家的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