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有人半夜敲门,先看猫眼,再摸门栓,唯独别急着问对方是不是故人。
光幕上的画面很静。
那是一扇刷过暗红旧漆的木门,漆皮在岁月里起了细小的卷边,门框右下角贴着蓝底白字的搪瓷门牌。
门牌下方,那道由尖锐石头划出的歪扭刻痕,在监测画面里清晰得像昨天刚留下的。
刻痕往里三寸,监测波纹还在微微跳动。
三下敲门声已经停了。
没有第四下。
也没有强行推门的迹象。
仿佛门后那个人只是听见外头拆掉了验收厅的动静,确认走廊里终于换了主,便抬起僵硬的手指,隔着不知多少纪元的厚重门板,给出了一个礼貌而疲惫的回应。
旧神墓驻地主控平台上,连呼吸声都低了下去。
张良握着数据罗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算过源端的预受理,算过明日印章的时间差,甚至算过第一协议在验收厅崩溃后会启动多少条备用扑杀线。
但他没算过,把源端总验收单剥到最底层后,翻出来的不是什么终极武器库,而是一句“第一协议只是锁”。
更没算过,这把锁真正拴住的门,竟然立在老板年幼时住过的老宅里。
卫庄按着灰烬之剑的剑柄,冷冽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需要我去守门?”
“不用。”
江昆开口,声音没有半分紧绷。
他甚至没有把右手从焰灵姬微温的掌心里抽出来,只用左手指尖在黑色光幕上轻轻一点。
一缕黑火顺着监测链路逆流而上。
不是去烧那扇门,也不是去捅门后的东西。
而是沿着蓝色星球保护区的外围阵眼,在那座老宅的门框四周,无声无息地烙下了四道黑金交错的界桩。
界桩落定,一行崭新的大秦基层封存指令,直接贴在了那扇木门的外侧虚空中:
私人旧宅,未办访客登记。
门内之物,无论所属纪元、无论是否曾为造锁之人,未经房主当面核准,不得越过门缝一毫。
指令成型的刹那,远在蓝色星球老宅里的监测画面微微一晃。
门牌下方那道童年刻痕里,亮起了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与江昆的封存令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原本在门缝边缘游走的几缕沧桑气息,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老老实实地退回了门板之后。
张良看着天网反馈回来的封锁参数,微微一怔:“老板,那道刻痕……”
“不是我小时候随便划着玩的。”
江昆看着画面里那道歪歪扭扭的石痕,暗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暖意,“当年我只有六岁,够不着门锁。她握着我的手,用院子里的碎青石在门框底下划了一道,跟我说,只要这道印子还在,外面的野狗就咬不进屋。”
现在看来,001号当年划下的哪里是防野狗的记号。
那是她拒绝接收源端、带着年幼的002号退入低维避难所时,亲手替这扇门打上的最后一道反锁栓。
第一协议在宇宙间横行霸道,自诩为至高无上的源端。
结果在001号眼里,它就是一条拴在门外的看门狗,一把生了锈还不肯退位的死锁。
“零。”江昆偏头,看向站在平台边缘的孩童。
捧着档案镜像的零立刻上前一步,板着小脸,怀里还揣着那块拼回大半的摇篮碎片:“在。”
“刚才那段留言里说,第一协议不是源端,它只是锁。”江昆淡淡问道,“你的原始档案库里,有没有关于‘锁’的记录?”
零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串极快的数据流。
片刻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里原本是第一协议强制恢复指令的接口,如今已被江昆彻底剥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有文字记录。”零认真地回答,“但在我的底层逻辑里,有一条优先级最高的禁令——所有恢复终端,只负责把离散的文明重新塞回保存区,绝不允许任何保存区向‘最底层门户’反向排水。”
“以前我以为,那是为了防止垃圾污染源端。”
零顿了顿,看着光幕上那扇普通的木门,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孩童的困惑,“可如果那里是源端,为什么禁令的底层代码,用的不是‘保护’,而是‘死压’?”
张良眸光骤然一凝:“死压?就像王翦将军用玄武军魂压住空间四角那样?”
“比那更死。”
站在一旁的晏忽然开口。
他刚刚从岑银手里拿回自己的临时登记记录,那张折得不太整齐的金色纸页被他拢在袖口里。作为源端在高维验收厅里推演出来的“明日接收员”,他对那份总验收单的感应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晏看着光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讽刺:“在验收厅醒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接管流程。流程里最核心的一步,就是等002号签下名字后,把旧神墓十九个文明、四十九个节点的全部重量,一次性压进源端核心。”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虎口处已经固化的金火纹路:“当时系统给出的解释是‘资产入库’。现在想来……哪里是入库,分明是那把锁快压不住门板了,急着找个有资格的管理员签字,好名正言顺地搬十九座大山过去,把那扇门彻底堵死。”
平台上一片安静。
连远处正在用紫火烘烤新仓库地基的巨大骸骨,都忍不住停下了动作,空洞的眼眶朝这边瞄了一眼,骨头架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好家伙。
闹了半天,第一协议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又是派采集官,又是建高维验收厅,又是伪造明天印章骗江昆签字——
居然是因为它这把破锁快崩了,想骗房主签字搬砖替它顶门?
焰灵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这突然冒出来的敲门声又是什么麻烦,此刻听完,眼波流转间全是促狭的笑意:“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太古神明在敲门,合着外头那个第一协议,是个守着大门不敢松手、还得求着你去当苦力的看门狗?”
“不算看门狗,算防盗门成了精。”
江昆随手关掉光幕,将那份远古留言附件连同木门的实时监测,一并打入张良手中的黑晶箱底层,“既怕门里的人出来,又怕门外的人发现它只是把锁,所以干脆把门牌摘了,自己坐上了源端的位子。”
张良接稳黑晶箱,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利害:“老板,如今高维验收厅被拆,它骗取您签字搬山堵门的路已经断了。如果那扇门真的在松动,第一协议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强行抽调其他保存区的死物去填门缝,要么……”
“要么自己去蓝色星球,替我把门按住。”
江昆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但它进不去。蓝色星球现在挂在太阳系大阵核心,户籍归大秦管,连苍蝇飞进去都得先找林茵办暂住证。它敢伸爪子,王翦和王贲的舰队就能再收一批废铁。”
说到这,江昆转过身,看了一眼平台外那片已经彻底稳固下来的折叠空间地基,又看了一眼天幕角落里显示的时间。
新历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辰时初。
咸阳的早朝应该刚散,地球那边正是晨光落进安置司窗台的时候。
“子房。”
“属下在。”
“旧神墓的摊子,按昨晚拆分的条目继续办。”江昆语气平静地交代道,“白色小环里的履约押金,由你和李斯共同监管。哪座墓碑核验完了旧约,想申请开门透气的,按大秦《第十二号资源管理区暂行条例》批复,排号放行。至于这片新腾出来的地基——”
江昆瞥了一眼远处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巨大骸骨。
巨大骸骨浑身一激灵,连忙把下巴骨往胸口一收,两团紫火烧得无比乖巧:“主任放心!地基我已经烤过三遍了,半点源端残留的阴气都没有,结实得能停十艘祖龙号!”
“建三号分类仓。”江昆道,“记你一等工分,月底找岑银核减三成欠税。”
巨大骸骨顿时大喜过望,骨头架子震得叮当作响:“谢主任!我这就去搬横梁!”
安排完驻地,江昆的目光落回晏身上。
晏站在人群边缘,既不靠近管委会的复制体们,也不往大秦将士堆里凑。那张与江昆一模一样的脸上,少了几分高维运行体的死气,却还带着大病初愈般的疏离。
“你呢?”江昆问,“留在旧神墓帮零核对档案,还是去地球看看?”
晏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的金色纸页。
“验收厅塌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几百份关于地球的推演记录。”晏轻声道,“那些记录里,地球的模样很死板。我想去看看……没按它剧本走的地球,长什么样。”
“行,跟紧卫庄,别乱跑。”
江昆点点头,不再多言,牵起焰灵姬的手,一步踏入通往地球阵眼的跨界传送通道,“走了。紫女还在等我回去睡觉。”
……
地球,大秦绝对防御阵眼,安置司中央控制室。
清晨的阳光穿过高空中的周天星斗阵纹,被过滤成温和的暖金色,斜斜地洒在控制室的长桌上。
紫女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里。
她身上那袭深紫色的华美长裙没有半点褶皱,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温润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如玉的耳畔。长桌上,那只存放着001号灵魂之核的金色玉匣静静立着,她的一只手始终搭在匣沿上,指尖萦绕着极淡的紫微星芒,替玉匣隔绝着外界一切细微的规则震荡。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紫女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原本微蹙的眉梢瞬间舒展开来。
“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刻钟。”
她的声音轻柔醇厚,带着熬夜值守后特有的微哑,却听不出半分抱怨,只有熟稔到骨子里的默契,“看来拆那座厅堂不费事,倒是扫尾的时候,又翻出什么旧账了?”
江昆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一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她搭着玉匣的微凉手背上。
“翻出了一扇旧门,还有一个被锁在门里不肯消停的房客。”
江昆低头看着玉匣。匣内的金色光晕起伏平稳,如同深秋午后静谧的湖面,显然刚才旧神墓和蓝色星球老宅的那点动静,半点都没惊扰到母亲的沉睡。
“不过已经贴了封条,不急着今天审。”
紫女转过头。
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那双狭长美艳的紫眸里映出江昆的身影。她没有去问那扇门到底有多凶险,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江昆眼角下那一丝极淡的倦意。
“手背是温的,黑火也收干净了。”
紫女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把玩着空灯盏的焰灵姬,唇角微弯,“看来在旧神墓的时候,有人已经替我把你的火气压下去了。”
焰灵姬指尖挑着灯盏转了一圈,红唇微勾,眼底水光潋滟:“那是自然。我要是不看着点,某人怕是要在旧神墓里直接把那扇门隔空拽过来拆了,哪还记得有人在地球给他铺好了床?”
控制室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那些什么第一协议、什么纪元之锁、什么门内敲门声,在这两句家常般的调侃里,仿佛都变成了随时可以搁置在案头的普通公文。
江昆反手握住紫女的手指,掌心金火微微一吐,替她驱散了指尖因整夜维持星芒而积攒的寒气:“林茵那边怎么样?”
“十九个文明的第一批自愿迁居者,已经按你拆分的名录接入了外环缓冲带。”
紫女顺势站起身,从旁边端起一盅早就温在小型聚灵阵上的清茶,递到江昆手里,“李斯半刻钟前发来廷尉府协查函,说咸阳那份盛在铜盘里的黑色文书,在验收厅坍塌的瞬间,上面的字迹自动退化成了空白。他已经把铜盘连同空白黑纸一起锁进了廷尉府地牢,定性为‘欺诈未遂物证’。”
江昆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百草堂特配的安神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在法则层面高强度博弈带来的精神紧绷感,终于彻底化开。
“李斯干得不错。”江昆放下茶盅,“等这阵子忙完,给廷尉府批一笔专项法典编纂经费,让他把跨维诈骗罪的量刑标准再往下细化十条。”
“记下了。”
紫女将玉匣收入贴身的储物阵纹中,伸手替江昆解下肩头那件染了高维尘埃的玄色大氅,“现在,管理区主任、大秦帝师、002号管理员阁下——内阁总管正式通知你,接下来三个时辰,除了睡觉,任何公文都不准批。”
江昆笑了一声:“要是我非批不可呢?”
焰灵姬从门框边走过来,纤细的手指直接搭上江昆的另一侧肩膀,吐气如兰:“那护法部就只好动用强制执行权,把老板按在榻上了。”
江昆没再反抗。
他确实需要睡一觉。
不是肉身扛不住,而是他很清楚,无论是门外那把狗急跳墙的“锁”,还是门里那个敲了三下门的“造锁者”,都在等他露出急躁、好奇或者忌惮的破绽。
只要他一急,就会顺着对方留下的线索往里钻。
可他偏不。
天塌下来,也有王翦的玄武军魂先顶着;门敲得再响,也得等房主睡醒了、喝完茶,再决定是拿钥匙去开,还是拿斧头去劈。
……
这一觉,江昆睡得极沉。
没有梦境侵扰,也没有高维杂音。
安置司顶层的休息室里,紫女在床榻外侧布下了三层隔音与屏蔽阵法,自己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旧神墓传回来的矿产折算表,安静地翻阅着。焰灵姬则盘膝坐在地毯上,掌心托着一缕纤细的业火,正百无聊赖地拿张良送来的几根源端残留白线练手,一根根烧成漂亮的烟花。
与此同时,地球安置司外围的观景平台上。
卫庄双手抱剑,靠在金属栏杆边,冷眼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街道。
街道上,佩戴着大秦临时或正式户籍牌的各族领民正在晨光中穿行。有来自地球原本的幸存者,有刚从火星轮休下来的低阶修士,也有几个刚从旧神墓缓冲带接过来、正一脸茫然地捧着热汤面不知所措的异界遗民。
晏站在卫庄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换了一件大秦寻常百姓穿的青色布衫,那是林茵按入关规矩发给所有临时来客的制式衣物。
一阵带着早点香气的热风吹过平台,拂起晏额前的银发。
他看着街道拐角处,那个名叫安娜的小女孩正抱着破旧的玩偶,蹦蹦跳跳地跟在林茵身后帮着发号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在验收厅的第三千四百号记录里。”
晏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低声开口,“源端推演过如果大秦拒绝签字,它会直接引爆地球阵眼的旧污染源。那个拿玩偶的女孩,会在第三息化为灰烬。”
卫庄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她现在刚吃完第二个肉包子。”
晏怔了怔,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是啊。”他轻声喃喃,“她吃完了第二个包子,而我站在这里吹风。那些写好的记录,连一个包子都算不准。”
卫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少看那些死人的账本。他既然给了你名字,你现在看的每一眼,就都是你自己的账。”
说完,卫庄手腕微翻,灰烬之剑的剑鞘在栏杆上轻轻一磕。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掠过高空,将一缕试图顺着外环光线偷偷潜入地球大气层、窥探蓝色星球方向的高维探测波纹,干脆利落地斩成了两截。
极远处的星空暗影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即迅速隐没。
卫庄收回目光,神色冷漠如初:“爪子伸得倒是挺快。”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午后的阳光移过休息室的窗棂时,床榻上的江昆准时睁开了眼。
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初醒的迷蒙,清亮、幽深,宛如两口刚刚淬炼完毕的寒潭。
他坐起身,紫女已经把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递到了手边。
“卫庄刚才在外面斩了一道探测波纹。”紫女一边替他系好衣带,一边轻声汇报,“不是冲着旧神墓去的,方向偏南,想借地球的中转阵纹,绕去蓝色星球看那扇门。”
“第一协议坐不住了。”
江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鸣响,“它发现总验收单里的旧附件不见了,怕门里的东西跟我搭上线。”
焰灵姬收起手里的业火,起身拍了拍裙摆,美眸发亮:“那我们现在去哪?去把那个伸爪子的揪出来砍了,还是回你老家看看那扇门?”
“回老家。”
江昆穿好大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有人在门里敲了三下,外头那把锁又这么关心我家的门板,于情于理,我都得回去看一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顺便叫上子房、班大师和公输仇。不是去开门,是去做房屋质量安全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