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欠得太久的人,总以为账本也会老死。
黑火没有立刻烧穿纸页。
江昆握着那份原始保存约定,先将它与四十九个节点之间的联系压住。
旧神墓的深处传来轰鸣。
像许多沉睡已久的门,同时被人敲响。
王翦立在驻地外沿,阔剑抬起。
三百艘战舰的玄武军魂缓缓压低,巨大的黑色甲纹沿着空间锚链展开,将金属平台与墓碑之间的空隙一一撑住。
“舰队不许接源端指令。”
“只守本地锚点!”
命令传遍独立军用通讯。
远处一座墓碑睁开了眼。
巨大脸孔望着半空那份白纸,忽然骂了一句。
“又来这套。”
岑银听见,立即转头。
“你见过?”
巨大脸孔没有回答她。
它看着江昆手里的纸页,眼窝中浮起沉沉的灰光。
“我们当年也签过。”
“说保存三千年,等到外面的灾厄过去,就放我们出去。”
“后来,三千年过去了。”
它停了一下。
“外面有没有灾厄,我们再也看不到。”
江昆抬眼。
“原约在哪?”
“墓碑里。”
“愿不愿意提交?”
巨大脸孔沉默片刻。
“提交以后,还能自己看?”
“原件归你,监察司留核验副本。”
墓碑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一枚旧得发黄的薄片,缓缓吐出来。
江昆没有放开原始约定。
他以金火托住薄片,只读与履行有关的部分。
保存。
维护。
灾厄监测。
定期通知。
终止申请。
五项义务写得清楚。
可实际履行记录里,前三项尚有痕迹,后两项从第一个保存周期结束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不是通知发了没人听。
是根本没发。
江昆看向零。
“能查原始履行记录?”
零抱着新档案镜像,点头。
“能保存读取结果。”
“不能修改源端记录。”
“不用改。”
江昆把薄片的一部分镜像送过去。
“只查。”
主控平台亮起一层灰白光。
零的眼睛里映出无数旧时间戳。
它不再承担强制恢复任务,读取能力却还在。过去被用来纠正人格的档案层,此刻第一次被拿来检查管理员自己做过什么。
岑银也抬起银枪。
枪尖抵住一条同源记录线。
“管委会旧抽取记录,可以交叉证明。”
她没有请江昆减债。
先做事。
江昆看到了,便道:“记功。”
岑银握枪的手更稳了些。
白纸另一端,源端的声音仍然没有情绪。
“旧约不因保管者变更而终止。”
“对。”江昆道。
“旧约也不因你不想履行而消失。”
他右手金火展开,将五项义务逐条压在半空。
“你要谈旧约,就把完整旧约拿出来。”
白纸内侧浮出更多文字。
试图绕过履行义务,只保留保存对象不得脱离源端管理的条款。
江昆的黑火一下收紧。
那些被拆散的条款被重新拼回同一页。
“别挑。”
“账要一起算。”
驻地外,空间猛地向下沉了一寸。
三百艘战舰的锚链同时绷直。
玄武军魂背上的甲纹发出低沉轰响。
源端没有发动常规攻击。
它在调用旧神墓最初的设施归属,试图将这座墓重新拉回它熟悉的位置。
王翦脸色不变。
“第二轮锚定。”
舰腹下方,一座座独立阵基落下。
江昆没有回头。
只抬起左手,黑火从纸页边缘蔓延出去,沿着源端提供的原始归属线反向烧入。
一条线。
两条线。
每烧穿一层,他就看见更多被藏起来的保存履行记录。
这些不是源端主动给出的资料。
是它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利,不得不展开的凭据。
权利伸进来。
凭据便跟着伸进来。
江昆最擅长抓住这种东西。
“卫庄。”
“在。”
“右侧第七条。断它的回收,不断记录。”
灰烬之剑出鞘。
卫庄的白发被气流推起,残破鲨齿握在另一只手里。他没有朝那片白光乱砍。
一道极窄的剑意掠过。
右侧第七条授权线被剖成两半。
回收接口碎了。
记录通道还在。
旧神墓深处,那些刚被敲响的门忽然停住。
源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响应延迟。
半息。
足够江昆抽出一枚白色小环。
小环藏在原始约定最深处,是维持保存承诺的履约支撑。
所有被送进旧神墓的文明,都曾被许诺,可以在达到条件后自行离开。
为让这个许诺成立,源端必须保留一份对应的供能和通道额度。
只是后来,它从未主动开放。
江昆看着小环。
“原来有押金。”
张良立即核对。
“不是统一货币,是可兑现的高维供能与外部通行额度。”
李斯的投影出现在平台一角。
“已确认五项义务中至少两项长期未履行,终止申请渠道被实际封闭。”
他顿了一下。
“对仍在保留原约的当事者,应当先恢复其申请权。”
江昆点头。
“先恢复。”
他没有把小环直接吞掉。
那份履约支撑对应的是旧约当事者,不是自己的战利品。
金火从小环中分出一道道细光,落到仍然愿意提交原约的墓碑前。
提交。
核验。
恢复申请权。
每完成一份,源端可调用的旧约便少一份。
巨大脸孔低头望着自己面前的光。
“这东西,能开门?”
“能申请开门。”江昆道。
“门外的危险,不替你决定。”
巨大脸孔笑了。
笑声在石面上滚得很难听。
“我等的就是这个。”
它没有立即走。
先把那份申请光攥住了。
仿佛攥住一个失而复得、暂时还不知怎么用的明天。
源端的白纸骤然变厚。
许多已经完成核验的原约被它强行重叠,试图以共同保存义务重新包住所有对象。
焰灵姬抬起手。
业火落下。
她没有烧约定本身。
只烧那些后来补上、却试图装作原始内容的自动续行指令。
红色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妩媚,神情却冷。
“老东西。”
“补字也不换墨。”
白纸深处响起一阵细密的爆裂声。
江昆立刻看见真正的源端通道。
不是无限。
也不是无处不在。
它的权利越被剥掉,通道就越窄。
最终,只剩一条从明日印章连向灰色圆环的白线。
晏站在安全线外,脸色苍白。
“就是那里。”
江昆看向他。
“什么?”
“那份展开记录的入口。”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站在里面。”
江昆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确认四十九个节点的独立支撑。
全部正常。
十九个活跃文明没有被重新合并。
三十个文明档案也没有被转成恢复材料。
王翦汇报,外沿沉降停止。
零将履行核验记录存档。
岑银收好每一份自愿提交的原约镜像。
事情到这里,才真正从源端强加的交接,变成大秦能够自己处理的争议。
江昆右手伸入白线。
万法归宗沿着已经暴露的结构,向内解析。
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巨大眼睛。
至少入口处没有。
有的,是一间极宽的验收厅。
厅里摆着许多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枚监察司印章,一只灰色圆环,一份江昆签过字的最终验收单。
桌旁站着许多个银发男人。
他们全都抬起头。
有的已经交完税。
有的正在接过文书。
有的将十九个文明重新装进同一份清单。
还有一个,正拿起刀,准备把源端接收员当场斩了。
每一条路径的末尾,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由江昆完成最终接收。
江昆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未来。
是一座已经提前运行过许多次的验收场。
源端拿他今天的记录,计算他明天可能作出的选择,再把其中一份结果提前送出来,诱导现实走进去。
晏只是其中一份结果里的证明人。
江昆五指收拢。
验收厅入口被他硬生生拽开半尺。
“张良,记录坐标。”
“已经锁定。”
“这地方占了多少空间?”
张良快速核算。
“与旧神墓共享外层夹界,独立折叠部分无法精确计量。”
江昆看着那些纷纷转身的银发男人。
“那就先按最低值记。”
他左手黑火凝成长刀。
“非法占用大秦管理区外围空间。”
“现在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