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凝视深渊时,有没有想过,深渊里可能……是你自己忘掉的旧照片?
【四。】
这声倒计时,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它变得扭曲、失真,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互相撕扯、争夺着发声的权限。
一个,依旧是001号那标志性的机械音。
而另一个……
是一个温柔、悲伤,却又无比熟悉的女性声音。
“昆儿……”
江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在一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这个声音……
是三千年前,在那颗燃烧的地球废墟之上,从母亲遗留的玉佩影像中,传出的那个声音!
“怎么回事?”
舰桥上,紫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昆一瞬间的僵硬,心中警铃大作。
她顺着江昆的目光望去,随即也看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那张巨大的银色脸庞上,被“灰烬之剑”斩出的那道黑色裂痕,非但没有让它崩溃,反而像是一道被打开的闸门。
从裂痕的深处,涌出的不再是混乱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悲伤气息的金色光芒。
这股光芒,正在与构成巨脸的银色逻辑代码,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巨脸的形态,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它时而是江昆那张冷漠的面容,时而又会闪烁着,变成另一张截然不同的、温柔而美丽的女性面孔。
那张脸,与玉佩影像中,江昆的母亲,一模一样!
“警告!检测到目标逻辑核心出现剧烈冲突!”
“检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高维人格信息正在争夺系统主导权!”
张良的报告声,为这诡异的一幕,提供了技术层面的注解。
但对江昆而言,这已经不是技术能够解释的问题了。
“昆儿……住手……”
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从巨脸中传出,带着无尽的哀求与痛苦,“不要再攻击了……你会杀了‘我’的……”
“杀了你?”江昆死死地盯着那张在两张面孔之间不断切换的巨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星河。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灰烬之剑”,剑锋直指那张巨脸的眉心。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001号那再次变得清晰,却依旧夹杂着杂音的机械音。
【备用账号002……检测到你的攻击行为……】
【攻击目标:系统核心数据库……】
【警告:你的行为,正在对‘零号文明墓园’最高权限管理员……‘江’……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你……正在攻击……你自己(的母亲)……】
“轰!”
最后那几个字,如同亿万道惊雷,在江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零号文明墓园……
最高权限管理员……
代号……“江”……
你正在攻击……你自己的母亲!
一瞬间,无数被忽略的线索,在江昆的脑海中疯狂地串联起来。
为什么001号的形态,和自己一模一样?
为什么母亲的遗物玉佩,会是开启地球管理员系统的密钥?
为什么母亲的影像会说,三千年前毁灭地球的“真凶”,是自己?
一个荒谬、疯狂,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浮现在他的心头。
初始管理员001号,并非一个独立的AI。
它只是一个执行“清理”程序的“外壳”。
而这个程序的核心,它的“管理员账号”,它的“灵魂”,竟然是……自己三千年前的母亲!
是她,在三千年前的灾难中,将自己的意识与整个“文明墓园”的系统核心融合,成为了这个囚笼世界的至高神。
她用江昆的模样,塑造了“清理者”的形象,或许是为了某种警示,或许是为了某种纪念。
而她自己,则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系统本身的冰冷逻辑所同化、所覆盖,逐渐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最基础的“管理员”本能。
直到今天,江昆用“灰烬之剑”这把同样源于系统核心逻辑的钥匙,斩开了它的外壳,让她被压抑了三千年的、属于“母亲”的人格,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所以,母亲的影像才会说,“真凶”是自己。
因为,今天站在这里,试图用剑斩开一切的“江昆”,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在“杀死”那个已经与系统融为一体的“母亲”!
“哈……哈哈……”
江昆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先是低沉,而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星宇的狂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谬、无尽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
“好一个……好一个弥天大谎!”
“用我的母亲作为系统的核心,用我的模样作为行凶的屠刀,然后告诉我,我要杀的敌人,就是我自己?”
“这是谁写的剧本?!”
“是谁——?!”
他仰天咆哮,一头银发在虚空中狂舞,双目之中,那代表着理智的银色光芒,第一次被一种狂暴的、毁灭一切的血色所侵染。
他手中的“灰烬之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了更加凄厉、更加渴望毁灭的嗡鸣。
舰桥上,紫女和焰灵姬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们看到了江昆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表情。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战意,不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那是一种……被最残酷的命运所背叛、所愚弄的,极致的疯狂。
一直以来,江昆都是她们的天,是她们的信仰。无论面对何等绝境,只要他还在笑,她们就心安。
但现在,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个无所不能的、永远从容的“老板”,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那张巨大的、在两张面孔间不断挣扎的脸,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眸中,流下了两行金色的泪水。
【三。】
倒计时,依旧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这丧钟,究竟是为谁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