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司那地方,经手的都是官员升迁贬黜,要说张北完全清白,长孙无忌自己都不信。
平时没人查也就罢了,现在被李谟这个较真又难缠的家伙盯上,还能有好?
长孙无忌不想答应李谟,但却发现,李谟这会正直勾勾盯视着自己,就差把你要是不答应,我连你一块参写在脸上了。
“......”
长孙无忌嘴角扯动了几下,将涌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了高季辅,示意他上。
“......”
高季辅沉默了,他也看出李谟是铁了心要查张北,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得罪了李谟,但眼下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谟这会目光望向了他。
从李谟的严重,高季辅隐约间看到了自己的太奶,虽然很不情愿这个时候打圆场,但长孙无忌要他这么干,他这个当副官的,不上不行,只得硬着头皮道:
“李谟,别人也就不说了,考功司张北,在吏部多年,勤勉任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仅凭他对一小吏态度不佳,便大动干戈,调查一部郎中,怕是有些不妥。”
“要不,稍后我亲自去一趟,训诫张北一番,令其改正。”
“眼下还是先议定人选,办妥陛下交办的差事要紧。”
李谟凝视着他,问道:“高侍郎,是不是得了张北好处?”
“......”
高季辅面部肌肉瞬间抽搐起来,他就知道,这个时候跟李谟对着干,李谟就干谁,果断否定道:“当然没有!”
“你若不信,可以去查,本官行的直坐的正!”
李谟脸色严肃着说道:“高侍郎的为人,我清楚,我相信高侍郎不会收取张北的好处。”
“陛下交代的差事,高侍郎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咱们还是聊聊张北的事。”
李谟语气一顿,接着说道:
“我虽然当官不久,但我听我爹说过不少次,当今陛下,最想做的事,就是肃清吏治,选贤任能!”
“若吏部自身都藏污纳垢,如何能为陛下,为朝廷选拔清廉干才?”
“我决定查张北,并非只为南上进一人,更是为整肃吏部风气,以儆效尤!”
“再怎么说,我也是陛下亲授的吏部员外郎,陛下叫我担着吏部的差事,那我就不能对弊害视而不见。”
李谟看着二人,声音铿锵有力道:
“此事,我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
“人选之事,可以稍后再议,查证张北是否枉法,我觉得,刻不容缓!”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把“职责所在”、“因私废公”都搬出来了,噎得高季辅一时说不出话。
长孙无忌在一旁也是半晌没张开嘴。
李谟铁了心要拿张北开刀,而且他占着“监察御史”这个理,长孙无忌还真不好强行阻止。
毕竟,御史风闻奏事、调查官员是本职,只要李谟不是完全胡来,连李世民都不会轻易驳回。
长孙无忌盯着李谟看了半晌,终于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不让步是不行了。
李谟这是借题发挥,既要查张北立威,恐怕也是想借机在吏部扶持他看好的人,比如那个南上进。
硬拦着,李谟真把状告到陛下那里,自己反而被动。
为了一个考功司郎中,把李谟惹毛了,对自己没好处。
权衡利弊以后,长孙无忌嗯了一声,说道:
“既然你坚持要查他,那你就去查。”
说完,他转头望向高季辅,对着他说道:
“高侍郎,你带李谟去考功司,调阅南上进历年考课文书,一应人等,配合李谟询问。”
“是。”高季辅应道,同时心中替张北默哀了一瞬。
李谟脸庞上露出人畜无害笑容,拱手道:
“多谢长孙尚书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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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吏部,考功司。
“什么,你要调阅南上进的考课文书,还要查本官?”
司堂之内,张北看着在高季辅和南上进陪同下走进来的李谟,又惊又怒道。
李谟笑容人畜无害道:“怎么,不行吗?”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身边的高季辅,问道:“高侍郎,我能不能调阅,能不能查他?”
高季辅嗯了一声,“当然可以。”
说完,他一脸严肃说道:“张郎中,按照他说的做。”
“这可是长孙尚书的意思。”
张北虽然气得七窍快要生烟,但在高季辅亲自陪同,长孙无忌默许的情况下,他再不满也不敢公然抗命,只得应了一声道:
“诺。”
随即,他叫来考功司的令史、书令史,让他们将南上进近十年的考课记录全部搬来,堆了满满一案子。
李谟当即坐在那里,一份份仔细翻阅。
高季辅陪在一旁,看着李谟翻阅文书的速度和专注神情,心中诧异。
这李谟,看起来不像是装模作样,倒真像是个懂行的。
他哪里知道,李谟确实懂。
他前世的知识储备,超乎高季辅的想象。
大唐的文书格式、用语习惯、数据逻辑,李谟都熟稔于心。
他看这些考课文书,重点不在那些程式化的评语,而在一些细节:
每年南上进的工作内容记录、有无过失记载、同僚评价、上司批注,尤其是考课等第的评定依据和变化。
很快,李谟就发现了问题。
南上进前十年的考课记录,前五年基本都是“中中”或“中下”,评语多是“勤勉”、“本分”,但也偶有“稍欠机变”、“循规有余”之类的微词。
但从第六年开始,他的考课等第突然变成了“上下”,评语也明显变好。
然而好景不长,从第八年开始,等第急转直下,变成了“中下”。
最近两年更是连续“下中”,评语也变成了“怠惰”、“常有疏漏”、“不堪驱使”。
李谟心里顿时有了判断,指着文书,看着旁边侍立的考功司令史,问道:
“南上进最近两年,具体都有哪些‘疏漏’、‘不堪驱使’之事?文书上为何没有具体记载?”
那令史额了一声,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北,然后支支吾吾道:
“这......疏漏小事,未必件件记录在案......”
“小事?”李谟冷笑,“考课定等,关乎官员升迁俸禄,乃至前程。”
“一句‘常有疏漏’就给定了个‘下中’,这能叫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