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骁骑将军和他夫人风头无俩,智计百出。
不若,这件事,就交给他们夫妻去处理?
若是处理不好,提头来见。
温首辅觉得,哀家这个提议如何?
还是温首辅是觉得,哀家应该倾举国之力,去给南疆收拾烂摊子?”
温眀澜急声道:“太后娘娘,即便沈将军和苏县主再如何有才干,但此乃国事。
南疆千万百姓何辜?
若因朝廷不作为而至祸乱北扩,天下动荡,到那时,追悔莫及啊太后娘娘。”
“追悔莫及?”太后嘴角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温眀澜,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偏要挑衅大人的孩子。
带着厌烦,还有怜悯。
“首辅大人,你口口声声天下、百姓、社稷。
可你看得到多远?
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社稷?”
她拿着奏折的手,缓缓伸向旁边小几上那盏犹自温热的茶。
温眀澜不懂太后何意。
下一刻,太后手腕微微一倾。
清澈的茶汤,毫不留情地浇在了那份奏折上。
纸张瞬间被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字句模糊,变成一团团丑陋的污渍。
茶水顺着纸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温眀澜僵在原地。
太后却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将湿透的奏折随手扔在脚下,那团污浊,恰好落在温眀澜视线所及之处。
她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太后重新靠回榻上,恢复那慵懒的姿态。
“温首辅是聪明人,应该懂得‘明哲保身’四个字怎么写。
南疆的傀儡是不知疼痛。
可这人啊,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温首辅不若想想家里二位公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温眀澜瞬间苍白的脸。
轻轻吐出后半句“你说是不是,首辅大人?”
温眀澜站在那里,浑身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
太后这是在威胁他,如果再柬南疆之事,换来的就是玉心玉清的尸体。
眼前是太后雍容却漠然的脸,脚下是那团被茶水污毁、代表着他最后谏言的奏折。
暖阁里的香气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
若要保天下万民,就要舍了他两个儿子。
若要保他两个儿子,就要舍了天下万民。
“温首辅,想的如何了?”太后等得有点不耐烦。
“今夜是老臣失礼了。臣,这就告退。”
他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行礼,如何走出那间暖阁。
只记得重新踏上清冷宫道时,夜风一吹,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冯保“送”他出来,在宫门处,恭敬道:“太后娘娘体恤首辅大人劳心劳力,特赐下安神茶一盏,
请首辅大人回府后务必饮用,好好歇息。
娘娘说,接下来的日子,朝中若无事,首辅大人便多在府中将养。
不必日日早朝辛苦了。”
软禁。
温眀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只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黑夜。
暖阁内,太后依旧维持着斜倚贵妃榻的姿势,指尖那串碧玉念珠停止了拨动。
“老东西,”她轻声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沽名钓誉了一辈子,临了,还不是一样贪生怕死。
真以为披着身首辅的皮,就能指点江山,逼宫犯上了?
幼稚。”
冯保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微微低下的头颅,显出绝对的恭顺。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以为连夜递个折子,说几句硬话,就能让哀家改了主意?”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冯保听,“这权利啊,从来不在什么奏折上,也不在什么朝堂规矩里。
它在这里,”她抬起手,虚虚一握,五指收拢,仿佛攥住了无形的权柄。
“在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
她静立了片刻,忽而转身:“说起来,哀家也有好些日子,没去瞧瞧咱们那位‘太上皇’了。
到底是夫妻一场,这样的大喜事,总得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摆驾,去看看太上皇。”
太后的凤辇停在了宫门前,值守的老太监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并未多看一眼,扶着冯保的手手下了辇,径直往里走去。
殿内药气浓重,窗扉紧闭。
一张宽大的龙床放置在寝殿深处,帐幔半垂,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形。
两个面容呆板的小太监守在床边,见太后进来,也只是机械地跪下。
太后挥了挥手,冯保便领着所有随侍宫人退到了外殿,并轻轻掩上了门。
她缓步走到龙床前,伸出手,用指尖挑开了明黄帐幔。
床上的人显露出来。
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皮肤是蜡黄色,紧紧贴着骨骼。
几乎看不出多少血肉。
他穿着明黄的寝衣,盖着锦被,躺得笔直。
眼睛是睁着的,定定地望着帐顶的绣纹,对太后的到来,似乎毫无反应。
这便是太上皇,曾经执掌乾坤的帝王,如今只是一个被禁锢在这宫里,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活死人。
太后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闲适。
仿佛真是来探视病中丈夫的贤良妻子。
她仔细端详着太上皇的脸。
“皇上,你老了,臣妾今日来看你了。
这些日子朝事繁忙,冷落你了,你可别怪臣妾。”
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移到了太后脸上。
死死地盯住她,是恨,是不甘,是滔天的怒火。
太后对他的目光恍若未觉,甚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意。
“今儿来,是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倾身向前:“哀家把那些小玩意儿,都放出去了。
如今啊,它们可听话了,正在南疆,帮哀家做大事呢。”
太上皇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些,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抽搐。
“哎呀,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太后语气轻快,“所向披靡,真是所向披靡。
南疆那些修蛊的,平时不是自视甚高么?
在臣妾的傀儡大军面前,屁用没有。
这才几天,三州十七县,说没就没了。
逃难的人啊,正在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