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霖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孩,母子平安。两个小家伙出生时体重都超过了六斤。
消息传出去,一时间陈教授家门庭若市。学校里前来道贺的老同事、教过的学生、学校的领导,来了一批又一批。
陈怡霖出院的第三天,刚洗完一大盆尿布的姚胖子捶着酸痛的后背,正要站起身去晾晒,听见有人在敲院门。
“来了,来了。”姚胖子已经被这两天前来祝贺的客人搞怕了,白天想眯一会儿都不行。
陆国忠给了他五天假,他天天给两个小祖宗擦屎、擦身,然后是洗尿布。陈家有一位阿姨,可她要照顾陈怡霖坐月子,要买菜做饭做家务,也忙不过来。
开门一看,姚胖子笑了。
门外站着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钱丽丽、玉凤和孙卿,三个大美女,一个比一个精神。
“胖子,你当爹当傻了?请我们进去呀!”钱丽丽埋怨道,脸上却笑颜如花。
“请进,请进!”姚胖子赶紧侧身让路,“我这两天脑子不太好使,见谅啊!”
玉凤说道:“小舅舅,现在知道当爹不容易了吧?”
“是呀。”姚胖子连连点头,“我就觉得国忠好像很轻松的样子,怎么到我这里天天做牛马。”
三个女人咯咯直笑,随着姚胖子走进客厅。
陈教授听到有客人来访,以为又是大学里来人了。
这两天的接待,让这位老教授也深感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书房走了出来。
走到客厅,见是钱丽丽三人,陈教授心里松了口气,忙上前打招呼。
“陈教授好!”三人向陈教授打招呼。
“好,好。”陈教授摆手请大家坐,又招呼阿姨端茶。
“不要忙。”玉凤说道,“我们就是来看看怡霖和宝宝的,待一会儿就走。”
“那怎么可以。”陈教授脸一板,“吃了中午饭再走。”
“别麻烦。”钱丽丽将手中提着的两罐奶粉放在茶几上,“我们还要回单位上班,今天是抽空过来的。”
姚胖子也跟着说道:“爸,您就别管了,他们都是大忙人。”说完,让阿姨带着三人上楼去看望陈怡霖母子。
见三人都上了楼,陈教授叫过姚胖子,低声问道:“小姚,这钱小姐现在在哪里公干?”
陈教授对玉凤和孙卿比较熟悉,对钱丽丽的印象就是一直公派在国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单位的。
“商业局。”姚胖子随口说道,“您问这个干嘛?”
“我也是好奇。”陈教授说道,“她穿衣打扮太洋气了,在如今恐怕……”
“没事的。”姚胖子说道,“她就是个性张扬的人。”说到这里,姚胖子抬头看了看楼梯,压低声音,“人家上面有人。”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哦……”陈教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上面有人也不能烫个大波浪啊,又不是当演员的。
楼上传来女人们欢快的笑声,陈教授和姚胖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陈教授突然侧过身子,低声说了一句:“小姚,我觉得你们的工作有危险的,你最好换一个安稳一点的部门,到派出所当个户籍警也是好的,现在家里有个两小毛头,你总是早出晚归,再过三个月怡霖也要上班去了,家里总要有人照顾的,我一个教书的,百无一用,岁数又大了,我真是担心啊!”
姚胖子听了老丈人的话,又好气又好笑——让我一个副处长去做户籍警?亏您还是教授呢。
“爸,您紧张什么。”姚胖子只能劝解道,“放心,有我在,没事的。大不了再请个阿姨专门照顾小孩子,您就放一百个心。”
说完,他给陈教授倒了一杯茶,又跑去打开收音机,调了一个京剧节目。
姚胖子知道陈教授平日里酷爱京戏,尤其爱听周信芳先生的戏。
今天也是巧了,无线电里传出的就是周先生的《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陈教授最爱听的一段西皮流水:
“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遵奉王约圣旨降,两路分兵进咸阳。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
陈教授坐在沙发上,微闭双目,手上打着节拍,摇头跟着一起低哼起来,似乎已经忘却了刚才的忧虑。
楼上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姚胖子心想,我就不上去掺和了——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楼上都四个女人了。
他索性走到院子里,继续晾那一澡盆的尿布。唉……当爹就是洗尿布啊!姚胖子心里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钱丽丽三人从楼上下来,准备告辞。陈教授一脸诚挚地要留三人吃饭。
“陈伯父,等办满月酒我们再来吃。”玉凤笑着说道,“这些天,你们都很辛苦,好好休息。”
“走吧,走吧。”姚胖子挥手催促道,“待一会儿我还要去换尿布。”
“你这胖子,一点不厚道。”钱丽丽嗔怪了一句,引得身后的孙卿呵呵直笑。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的京剧节目结束,转成了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庄重激昂:
“据新华社朝鲜前线电……开城谈判尚在进行之际,美军范佛里特部纠合李承晚军队,于东线发起夏季攻势。敌集中重炮与飞机,连续猛攻我方阵地,妄图借战场上的攻势要挟我方接受无理条件。朝中部队正在奋勇阻击,顽强抗击敌人的进犯……国内各界群众加紧生产,踊跃捐献,支援朝鲜前线!”
客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陈教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钱丽丽脸上的笑也收住了,她站在客厅中央,侧着耳朵听,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玉凤心里猛地一紧——朝鲜,晓棠,还有那些在汉城见过的女兵们,一张张脸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广播还在继续,女播音员的声音一句接一句,砸在客厅里,谁也没有出声打断。
无线电里的播报还余音未了……
朝鲜东线战场——983高地以西二点五公里,北汉江以东的山间谷地,炮火正撕裂着山林。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断枝漫天飞舞,硝烟弥漫在山谷之间,把下午的天光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黄。
晓棠趴在一处茂密的草稞子里,一动不敢动。
左肩靠手臂处的军装洇出一片红色,血已经凝住了,把布料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
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泥土,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呼吸压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草稞子外的山路上,一队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呈扇形朝着她的方向搜索而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越来越近。有人用英语短促地喊着什么,其他人应了一声,散开得更宽了。
就在四十分钟前,158师通讯科接到吕参谋长的命令——师部跟前线作战部队失去联系,命通讯科迅速排查通讯线路。晓棠和另外两个女兵接到任务后,带上电话线和设备,顺着线路朝前摸排。
她们沿着山脚一路查过去,终于在离师部一公里外的山岩下发现了一处被炸断的线头。刚接上,就听见了隐约的脚步声。
晓棠探头一看——不远处的山林中,一队美军侦察兵正小心翼翼地朝她们的方向而来,晓棠能清楚地看见美军士兵钢盔上映着刺目的日光,腰间垂着手雷,手里端着m1 卡宾枪,走走停停,正试探着向着前面的山路摸过来。
“这里怎么会出现美军?”晓棠心里一紧——前方战线怕是出现口子了。让这股美军通过,师部可就危险了。
“我去引开美军,你们快回师部报信!”晓棠压低声音地对战友说道。
“晓棠,我们一起走!”
“不行。”晓棠一咬牙,“一起走,全都走不了。”
说完,她猫着腰朝反方向跑了出去,还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弄出动静。
“hey……You!”身后传来美军士兵的喝声,“Freeze!”
让我不准动?我不跑命就没了,晓棠暗自叨咕一句,把身子猫得更低,脚步飞快。她知道前面有一大片林子,那里是最好的隐蔽处。
身后,那队美军的速度也不慢,大头军靴踩在断枝落叶上,嘎吱嘎吱地响,好像就在她背后。
另外两个战友见美军追着晓棠去了,便撒腿往师部方向跑。
眼看前面就是林区,晓棠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美军停下脚步,举起了卡宾枪。
枪声突然响起。晓棠猛地侧身,举起手枪还击。这一下,美军像炸了锅,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子弹打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晓棠忽然觉得肩膀一阵灼痛,侧头一看,鲜血已经洇了出来。她忍住疼,往边上的草稞子里一翻,整个人淹没在草丛中。
那队美军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晓棠心里飞快地琢磨,得赶紧走,趴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咬牙,慢慢撑起身子,猛地扭头朝林子深处跑去。枪声大作,子弹追着她的脚后跟,打在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噗”的一声,晓棠被一股推力猛地带倒——肩膀被击中了。这次不像刚才,刚才是擦伤,这次直接从背后打进来,子弹在身体里打了个转,从前面飞了出去。
完了!晓棠嘴角一扬,这次恐怕真要当烈士了。一阵剧痛袭来,痛得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流出了眼泪。可她努力站起身,发现自己除了肩膀受伤,腿还能跑。身后的美军,离她不足五十米。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大不了被打死,反正决不做俘虏。
不知跑了多久,晓棠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她往后看去,那队美军却不再追赶,而是纷纷掏出香烟点了抽起来。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块头美国兵,嘴里叼着烟,卡宾枪扛在肩膀上,朝她缓缓走来,一脸猥琐的样子。
去你妈的!
晓棠痛得发狠,嘴里骂出一句粗话,抬枪就射。“咔哒”一声,撞针空响——没子弹了。她这才想起,这个弹夹不是满的,出师部的时候也忘了拿备用弹夹。
她转身就往前跑,跑了不到二十米,猛然停住脚步。前面是悬崖,落差至少有三十米。怪不得那帮美国兵如此笃定——他们早就发现,这是一条断头路。
那群美国兵见晓棠停住脚步,发出一阵哄笑。他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有两个还吹起了口哨。那个大胡子美国兵,离她已不到二十米。
晓棠俏脸一沉——她决定跳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