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死了,被人捅了七八刀,死在自家门前。
邻居们第一时间报告了居委会和派出所。
玉凤带着居委干部赶到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还没到,小桃红家门前的弄堂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不少还是从隔壁同福里跑过来的居民。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嗡嗡的说话声把整条弄堂塞得满满当当。
小桃红就倒在自家门槛边上,身上的棉袄被血浸透了,脸朝下,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门半开着,像是她刚给什么人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退回去,就被捅了。
“都散开!往后退!”居委会负责治安联防的周先生大声呵斥,“你们这样,让警察怎么破案?”
人群没有散开,只是从中间劈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脸凝重的玉凤。
玉凤快步走到屋子前,见小桃红倒在门槛边,棉袄上七八个窟窿眼儿还在往外渗血,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蹲下身,目光顺着地面扫过去——一串血滴从门槛向外延伸,断断续续,朝弄堂深处去了。
“让开!”玉凤猛地站起身,收起了往日的和蔼可亲,语气异常严厉,“全部往后退!听到没有!”
玉凤顺着血迹朝外走去。
“主任!”有邻居高喊道,“别找了!当时我正往家走,听见惨叫声,吓了一跳,远远看见胡家女人慢吞吞地朝家里走。”
“啊……”在场的群众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可能?”有人反驳道,“是她杀的,还慢吞吞走路?”
“就是,杀人哪有这么笃定的?”
“可人家亲眼看见的……”
顿时议论声四起,整个弄堂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这时,派出所的民警们赶到了。
警长老张急匆匆走到案发现场,拨开人群,瞅了一眼小桃红的尸体,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七八个窟窿眼儿,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拉警戒线!”老张站起身大声命令道,“疏散群众!这么多人,看唱戏呢?”
几个年轻民警立刻行动起来,把人往两边推。
“老张!”玉凤朝老张招了招手,指了指地面。
“我去!”老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串从门槛向外延伸的血滴,脸色一沉,跟着玉凤沿血迹朝前走去。
地面上的血迹越来越淡,大多被人踩踏过,模糊不清,但大致方向已经很清楚了——胡家。
玉凤和老张一路寻到胡家门口。
老张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这家?不是胡科长家嘛。”
玉凤点点头,刚要上去敲门,却被老张一把拉住。
他正了正警帽,上前一步,抬手敲了敲门。
身后,围观的群众已经全体转向,黑压压地围在胡家屋子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就连拉警戒线的小民警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张那只即将落下的手上。
弄堂里鸦雀无声。人群外围,杨家姆妈牵着念乔也在往里看。
念乔一眼瞧见妈妈站在胡家门口,张嘴刚要喊,被杨家姆妈一把捂住了嘴。
老太太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就在这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胡年华的儿子,那个淌着大鼻涕的小男孩。
“你家大人呢?”老张放下要敲门的手,语气柔和了些。
小男孩指了指屋里,也没走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外黑压压的人群。
老张侧身走进屋里,玉凤也跟了进去。
身后,围观的邻居们屏住了呼吸,有几个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年轻的小民警们也忘了拉警戒线,都朝胡家门口聚拢过来,其中两个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玉凤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便朝老张指了指。两人轻手轻脚地朝厨房靠过去。
当玉凤看清厨房里的景象,不禁倒退了一步。
就连老张这个在小日本时期就当巡警的老警察,也是汗毛倒竖——这他妈的不会是个变态杀人狂吧?
只见胡年华的老婆金秀,那个彪悍女人,正拿着一把剔骨刀在砧板上切土豆。
刀上的血迹清晰可见,黄白色的土豆块上沾着点点猩红。
女人瞟了一眼门口的玉凤和老张,嘴里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她头也不抬,继续切土豆,“我马勒戈壁的都后悔只捅了她这几刀,应该千刀万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玉凤厉声质问,“在你眼里,人命不值钱是吧?”
“贱货勾引我家男人,该不该杀?”女人反问道,“有贱人勾引你家男人,你会怎么做?忍?反正我忍不了。麻痹的,要想在我金秀眼前成双结对,没门!都去死!到阎王殿去噶姘头吧!”
“啊?”老张倒退一步,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头不对呀。难道……?
玉凤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朝四周看去,这房子的布局跟国全家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些。
楼下是小小的客堂间,加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楼上应该有两间卧室;三楼是个亭子间加老虎窗。
胡年华呢?
“把刀放下!”老张已经拔出驳壳枪,枪口对准了金秀,大吼道:“我数三下——一……二……三!”
“数你个屁!”女人把剔骨刀往砧板上猛地一戳,右手按在刀柄上,“有本事就来抓我,别他娘的叽叽歪歪的。”
老张举着枪,一步一步朝前挪,嘴里吼道:“把手拿开!”
眼看就要到跟前,那女人突然拔出尖刀,朝老张的胸口扎了过去。
枪声响了。不是一声,是三四声。
玉凤浑身一个激灵。开枪的不是老张——是玉凤身侧那几个年轻民警。
女人应声倒在地上,手中的尖刀从老张面前划过,只差了一两公分。
站在门外的群众轰的一声,不是四处散开,而是朝门口涌了过来。
“开枪了!”
“是哪个?姓胡的还是他家那个女人?”
“王师傅,你头低一下,我看不见……”
老张愣愣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回头朝那几个年轻民警吼道:“谁让你们开枪击毙她的?谁开的枪?我要活的!打伤就可以,你们啊……”
玉凤却转身去找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站在厨房门口的角落里,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玉凤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用手挡住他的视线,搂住他走出屋子,交到郑大姐手中:“带他去居委会。这里对一个小孩子,太残忍了。”
弄堂外,警笛大作。
分局曹亮局长亲自带着刑侦人员赶了过来,三辆吉普车停在民福里弄堂口,车门一开,几个拎着勘查箱的刑侦人员快步朝里走。
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后,所长一听是民福里出了人命案,头皮都炸了。
这一片解放后就是治安模范典型,负责片区的警长老张也因此得过上级表彰,领过奖金。出人命案,这还是头一回。他拿起电话就赶紧拨通了分局。
民警和居委会干部合力将围观的群众疏散开。
曹亮指挥刑警们分成两拨——一拨留在小桃红家勘查现场,一拨跟着他前往胡家。
此时的玉凤正跟着老张走上二楼。
刚上到楼梯口,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老张心里一沉——果然没有猜错,这屋里恐怕还有一个。
玉凤“啊”了一声,拉住老张,指了指朝南那间紧闭的卧室门。门缝底下,一缕鲜血正从里面缓缓淌出来,已经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片。
老张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血腥味瞬间浓烈了几倍,弥漫开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是血,尤其是下体处,已经是血肉模糊。
“我去!”老张惊叫一声,猛地转身拦住玉凤,“玉凤,你别看!先下楼去!”
玉凤见老张神色不对,知道胡年华八成也遇害了。
她心想,自己留在这里反而打扰公安人员办案,便用手捂住鼻子走下楼,正好碰到曹亮进来。
“玉凤主任。”曹亮上前打招呼,“你没事吧?”
玉凤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那股血腥味太浓了,浓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咬紧牙关,把那口恶心生生压了回去,朝曹亮摆了摆手:“楼上还有一个呢。”
等玉凤走出胡家,弄堂里已经空荡荡了。
两边都有刑警在忙碌,有的在测量,有的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得灰墙忽明忽暗。
围观的群众并没有回家,全部挤在弄堂外的马路上,黑压压一片,议论纷纷。
最热闹的是老虎灶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在听小山东分析案情。
“我跟你们讲,老祖宗的话还是要听的。”小山东老神在在地说道,“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天大家都看到了吧?”
“那个胡科长还不知道在哪里,你个小山东怎么断定他也完蛋了?”
“你个二百五,人家小山东说的是小桃红,这句话男女都能用的。”
“对对对……”一群人纷纷点头。
玉凤有些累了,也不搭理邻居们跟她打招呼,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家里走。
一进门,她便瘫软在椅子上——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接受不了。转眼之间,两户人家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
如果这事只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她最多感叹两句。可今天就发生在她面前。玉凤实在想不通——不就是婚内出轨吗?离婚就是了,这个金秀难道真有精神病?
而就在玉凤顺着地上的血迹来到胡家门口的时候,六处电讯室里,一名侦听员突然捂紧了耳机,眉头拧成一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扯下耳机,往桌上一扔,几步冲到主任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