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黑暗中颠簸前行。
后车厢里，家属们都在谈论着给孩子带了什么好吃的，除了玉凤和郭大妈，其余七个人精神头十足。
刘长全的妈妈在路上就跟郭大妈混熟了，此时正和身边的郭大妈聊着天，说儿子离家快大半年了，也不知道长结实了没有，以前瘦得跟电线杆一样，等战争结束，就赶紧给他说门亲事，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期盼。
郭大妈嘴里附和着，心里却如刀绞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幸亏车里一团漆黑。
玉凤坐在郭大妈另一边，感觉到郭大妈不对劲，拉了拉她的袖管，想让她镇静下来。可郭大妈毕竟是普通老百姓，哪经得住这样的煎熬——明知道人家孩子已经牺牲了，还得强撑着陪她聊家常。
她侧头对玉凤说道：“凤儿，大妈……大妈我……”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边上的刘妈妈感觉不对，忙问道：“哟！郭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玉凤抢先说道：“我大妈有点晕车，人不舒服，闭眼休息一会儿就好。”
郭大妈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闭眼睡一会就好，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次，卡车开得很快，隐约能听见零星的爆炸声。
虽说夜色浓重，玉凤透过篷布的缝隙，依然能看见路上不止他们两辆卡车，来往的军车络绎不绝。靠着路边，还有步行的部队正朝汉城方向跑步行进。
玉凤心中琢磨，这大概离战场越来越近了——汉城，据说是南韩的首都，之前在军部时听廖队长介绍过，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但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美军撤离时执行了焦土政策，点燃了带不走的航空燃油，学校、医院、博物馆、政府大楼，都被破坏和焚毁。
这时，卡车突然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的廖队长推门下车，玉凤听见他正跟谁说着话，对方好像是负责指挥公路交通的执勤哨兵。
不大一会儿，廖队长来到车尾，让警卫战士掀开篷布。
“家属同志们，我们的卡车要靠边等待二十分钟。”他看了看四周，“有需要方便的同志，可以去路边的树林，但必须结伴同行，不能走远。”
“可以下车活动一下吗？”有家属问道，“手脚都麻了。”
廖队长思忖了一下：“可以，但只能在车边活动。天气太冷，活动开了就上车。”
家属们纷纷在警卫战士的帮助下跳下车。
玉凤扶着郭大妈下车后，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大妈，现在好点没？可千万不能表现出来。”
“俺心里难受啊！凤儿，将心比心，小娴和晓棠也在队伍上。”郭大妈压低声音，情绪又激动起来，“到时候，刘妈妈见到的是自己儿子的画像，再看看我们，她哪能受得了。”
“大妈，安抚好烈士家属的情绪，是军长交给我的任务。”玉凤正色说道，“您可不能给我拖后腿，千万稳住自己。”
“诶，诶。”郭大妈也知道，这时候让刘妈妈觉察出异样，后果不堪设想，马上连连点头，“稳住，俺一定稳住。”
两人正说着，后边公路上车声隆隆。
转眼间，一辆辆拖着大炮的军卡疾驰而过。
黑暗中，玉凤根本看不清车队到底有多长。炮车刚过去，紧接着是没有拖炮的军卡，开得更快，司机们像在无人之路上飞驰。
玉凤被军卡带过的寒风吹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将围脖紧了紧。
突然，前方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敌机！敌机！”执勤哨兵开始鸣枪示警，大喊起来，“所有人进树林隐蔽！”
廖队长吹响口哨：“所有家属集合，去树林！”
玉凤拉着郭大妈就要走，却看见公路上那一辆辆军卡也停了下来。
从后车厢跳下的志愿军战士不计其数，乌泱泱的一大片，口哨声、命令声此起彼伏。
停在玉凤边上的那辆军卡上跳下一群士兵。黑夜里，玉凤看不太清她们的面容，但从那命令声和应答声中，她听出这是一群年轻的女兵。
她听见有女兵在报告：“报告孙参谋，队伍集合完毕，请指示。”
“全体进入树林待命！”一个女军官的声音响起，清亮干脆。
玉凤一愣，那声音有些熟悉。孙参谋？难道是……这也太巧了吧。
她刚想试着喊一声，廖队长的口哨又吹响了。
郭大妈拽了拽玉凤的大衣：“凤儿，你发啥呆呢？快进树林！”
玉凤哎了一声，只能转身扶着郭大妈朝树林走去。
爆炸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玉凤开始紧张起来。
这时，空中传来巨大的飞机引擎声，轰地一下划过树林。
玉凤头皮发麻，双手紧紧抓住郭大妈的胳膊。
远处天空中，突然两道火舌喷出，“轰隆”一声，一团火焰在空中腾起。
接着又是两道火龙在空中翻腾，像两条红色的巨龙在夜空里飞舞。
一旁树林中有女兵高呼：“那是我们的空军！”
“我们的空军！”
“空军万岁！”
女兵们冲出树林，欢呼雀跃。与此同时，沿公路的树林里跑出无数战士，欢呼声连绵不绝。
“空军万岁……”
随之而来的，又是尖锐的口哨声。军官们大声命令上车，士兵们开始陆续登车。廖队长清点了一下人数，也带着家属们准备上车。
玉凤走在后面，心想管她是不是，先喊一声再说——要不然真错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临行前杨家姆妈千叮咛万嘱咐，最好能见到晓媛一面。
“孙晓媛！”玉凤朝军卡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咽了口唾沫，提高声量：“孙晓媛！！”
“是谁在叫我？”黑暗中，孙晓媛大声问道。
“在这里，在你后面！”玉凤一听果真是晓媛，高兴得直跳脚，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招手。
孙晓媛大步朝玉凤跑来，边跑边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玉凤刚想说“我是民福里的”，自己都觉得好笑，赶紧收住：“晓媛，我是玉凤啊！”
“玉凤？”孙晓媛脑子里转了转——玉凤不是在上海吗？这里可是朝鲜。
她跑到玉凤跟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看，惊得大叫起来：“天哪！玉凤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两人拉着双手跳了起来，引得家属们和那群女兵都朝这边看。
“玉凤姐，你这是……”
玉凤一句话带过，说自己是入朝慰问团的，现在去汉城慰问，晓棠就在汉城。
“晓棠也在朝鲜？”孙晓媛更是惊讶。
“是呀！你们也去汉城？”
孙晓媛摇摇头：“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去汉城。可惜了。”
说完，她上前抱了抱玉凤：“回家替我向妈妈问好。立秋回来了吗？”
“应该回来了。”玉凤说道，“你自己多保重。哦，对了，我这里带着饼干糖果，我给你去拿。”
说完，玉凤就要上车拿行李包。
“玉凤姐，别拿了，我们赶时间。你自己多保重。”晓媛说完，就朝已经发动的军卡奔去，“替我向晓棠妹妹问好，让她注意安全。”
已经上车的郭大妈将行李包递给玉凤。玉凤接过行李包就往军卡跑：“晓媛，你等等……”
军卡根本没有停顿，直接朝前驶去。
玉凤愣在原地，眼前是一辆接着一辆的军卡疾驰而过。
“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她自言自语道，“这一别，还不知道何时能见上。”
后面，警卫战士也开始催促：“家属同志，请尽快上车！”
玉凤哎了一声，转身朝卡车走去。黑暗中，她一脸落寞。
等大部队走远，公路上才渐渐恢复了交通。慰问分队的卡车重新上路，又是一路颠簸。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正当卡车里的人们昏昏欲睡的时候，卡车停了下来。
警卫战士招呼大家：“同志们，汉城到了！”
玉凤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轻推了推已经睡着的郭大妈：“大妈，我们到了。”
郭大妈睁开朦胧的眼睛：“到哪儿了？”
“汉城！”玉凤说道，“您离闺女越来越近了。”
“哟！”郭大妈顿时精神起来，“刚才梦里，小娴还拉着我说要吃擀面条呢。”
“全体下车！”廖队长在车外喊道。
玉凤跳下车，环顾四周——其实看了也白看，到处漆黑一片。汉城离前线不到三十公里，灯火管制。警卫战士的手电都蒙了一块深色的布，借着暗淡的光线，家属们下车集合。玉凤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
“同志们，在我们右手方向，”廖队长说道，“就是158师师部驻地。欧阳师长正在驻地门口迎接我们，请大家加快脚步。”
玉凤的心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不是因为要见到晓棠，而是那两位牺牲烈士的家属将要面对如此残酷的事实。
走了没几步，廖队长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同志们，我们到了。”
昏暗的手电光下，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不高但身板笔挺的志愿军首长走上前来，先同廖队长握手寒暄，然后挨个同大家握手。当握到那两名牺牲战士的家属时，欧阳师长明显顿了顿。
“大老远的，辛苦了！”他语气平和，但玉凤听得出，欧阳师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大妈和玉凤站在队伍最后。欧阳师长上前握手，廖队长在他耳边低声介绍：“这位是顾晓棠的大姐，陆玉凤同志。这位是武小娴的母亲……”
话还没说完，欧阳师长先握住玉凤的手，使劲一晃：“你好呀，玉凤同志！欢迎到158师慰问。”玉凤赶紧打招呼说首长好。
欧阳师长目光转向郭大妈，先是敬了个军礼，然后热情地握住郭大妈的手：“大娘！我和清明可是老搭档、老战友。您是清明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妈妈——欢迎妈妈来158师慰问官兵！”
郭大妈连说不敢当，清明多亏领导关照，要感谢领导。
“走！”欧阳师长挽住郭大妈的胳膊：“大家赶紧进屋，师部准备了夜宵，大家先吃一口。”
158师师部设在幢荒废的两层旅馆里，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用木板加厚棉被遮挡起来，外面看不出丝毫光亮。走到里面，玉凤这才眼睛一亮——旅馆前厅挂着十几盏煤油灯，光线虽说不是很亮，照明却一点没问题。
前厅中央用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上面摆了各种罐头，还有两大锅白米饭。
“没什么好招待的。”欧阳师长抱歉地说道，“罐头都是战利品，就请大家尝尝美国人的牛肉罐头，还有这个豆子罐头。”
家属们连连道谢。随队的胡记者已经拿起相机，对着餐桌按下快门。
玉凤早就有点饿了，见战士们打开罐头，她也跟着其他家属给郭大妈和自己盛了一小碗米饭，正要开吃，就听见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报告！军部来电。”
正在陪同大家一起用餐的欧阳师长快步走了过去。
玉凤放下饭碗——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
她猛然回头，一个身材矮小的志愿军女兵正站姿笔挺地立在不远处。女兵的目光在前厅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当她看到玉凤正注视自己时，差点跳起来，脸上惊喜若狂。
吓得玉凤赶紧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欧阳师长看完电报，接过女兵递来的笔签上名字，将电报纸还给女兵，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边上一间小屋子：“给你十分钟，去那里说话。”
女兵哎了一声，朝玉凤挥挥手，先跑进了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