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双手紧紧抓住车挡板,她想喊——关掉手电!
可嗓子干得发紧,怎么都叫不出声。
空中那架敌机已经改变了方向,猛地拉起机头,机身贴着树林朝那两束光点冲了下去。
轰隆——剧烈的爆炸声传来,烈焰升腾。卡车被气浪冲击,原地震动了好几下。
敌机飞走了。
玉凤已经看不到那两束手电筒的光,黑暗中只剩下一团浓烟,带着焦糊味飘过来。
她眼里含着泪,指甲牢牢扣住木质挡板,发出吱吱的声响。
“救人!”车下的几名警卫战士大喊着,朝爆炸点奔去。
几辆卡车上的慰问团家属都要下车,他们也想帮着救人,却被廖同志制止了。
“大家都不要下车。”廖同志神情悲壮,“我们马上出发,此地不能久留。”
“那两位战士生死不明,”家属们异口同声地喊道,“不能不管呀!”
这时,一名战士飞跑过来,声音发颤:“报告廖科长!小赵找到了,还活着!可是班长他……”
“老徐怎么了?”廖同志声音提高了几分。
“都炸成零碎了,收拢不起来。”战士带着哭腔,“只找到他的半本日记。”
廖同志双手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
他神情严肃,声音却稳了下来:“将伤员送上车。敌特还在山上,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说完,他吹响了口哨。
车厢里传来女人嘤嘤的抽泣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卡车陆续倒出树林,伤员被送上第一辆车。没有丝毫犹豫,八辆卡车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进。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战士们纷纷跳下车,放下后挡板。
“慰问团的同志们,”廖同志大声喊道,“全体下车,我们到了。”
玉凤率先跳下车,放眼四望,所见之处尽是白雪皑皑的连绵丘陵。
自己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个背风隐蔽的山坳。
附近高一点的地方都有站岗执勤的战士,他们身上披着白色的披风,跟四周的雪地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找,几乎看不出那里站着人。
“我说廖同志,”一位工人模样的家属问道,“这地方也没一间房屋,不像是能待人的地方。”
廖同志呵呵一笑:“请大家拿上行李,跟我来。”
家属们都提上自己的行李,边走边议论纷纷。
“还要步行吗?”
“吃不准,估计要上山。”
“怎么可能上山。”一位女同志说道,“这茫茫大雪的,走路都费劲。”
吴秘书长回头说道:“大家不要议论,脚步跟上。”
郭大妈拉了拉玉凤的大衣,低声问道:“凤儿,小娴他爸说朝鲜是个好地方,辣白菜、大苹果都是出了名的。俺瞅着这里啥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
玉凤低语道:“大妈,您看那边。”她朝队伍前方山脚下一处地方努了努嘴,“八成是在山洞里。”
郭大妈踮脚看去,果然在山脚下一处被白雪覆盖的灌木丛后边,隐约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好像还有战士站岗。
走了不到两三分钟,廖同志回头朝大家朗声说道:“慰问团的同志们,我们到家了!”
大伙抬头一看,嚯!这是个十分隐蔽的山洞,洞口宽得可以通过一辆大卡车,洞里已经用木桩加固过,一眼望进去,黑黢黢的,深不可测。
洞里两边各站着一排欢迎的战士,几位志愿军首长站在洞口。为首的是两位五十岁上下的军人——一位中等身材,身姿挺拔,面容消瘦却精神十足;另一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军人,倒像是一位教书先生。
两人见吴秘书长走来,便上前一步,与他紧紧握手。
“热烈欢迎!”首长满面春风,“欢迎来自沪上的慰问团同志们,大家辛苦了!”
廖同志上前介绍道:“这位是任栋甫军长,这位是王宇政委。”
吴秘书长紧紧握住任栋甫的手:“任军长,好久不见!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朝鲜。”
任栋甫也感叹道:“是呀,老吴,当年在嘉定初次见面,恍如昨日。”
他侧身向王政委介绍道,“老王,吴秘书长可是我的老朋友。当年我率部起义后,军需物资短缺,是吴秘书长亲自送来第一批物资给养——及时雨啊!”
接下来,在吴秘书长的陪同下,任、王两位首长同慰问团的家属们一一握手,表示欢迎。
站在队伍后面的玉凤没听见前面领导之间的寒暄,只是觉得这位志愿军首长有些面熟。
郭大妈也点着头,凑到玉凤耳边说道:“凤儿,那位领导我看着面善,好像是……是……”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这天寒地冻的,脑子也不好使了。”
当任栋甫和王政委来到玉凤面前时,任栋甫明显一愣。他上下打量着玉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一旁的吴秘书长看着名单介绍道:“这位是陆玉凤同志,她的……”
话还没说完,任栋甫一拍手掌:“我看着就像!是玉凤吧?陆国忠的爱人!我们见过一面——在清明和丽丽的婚礼上,我是丽丽的舅舅。”
“哎哟!”玉凤也惊呼一声,“我也是看着您面熟,想不到是任伯父。”她马上侧身让出郭大妈,“任伯父,您认得她吗?”
任栋甫看向郭大妈,有些犹豫:“这位大姐是……”
“丽丽她舅,俺是清明他娘!”郭大妈激动地说道。她完全没想到,在朝鲜还能遇见亲戚。
这次轮到任栋甫“哎哟”一声。他上前一把握住郭大妈的手:“大姐您好!您好!真是没想到啊!”他侧身对王政委说道,“这是清明的母亲,我外甥女的婆婆。”
王政委也上前握住郭大妈的手:“大姐您好啊!清明可是我们的老战友了。”
任栋甫忽然想起什么,问玉凤和郭大妈:“诶?你们怎么也参加慰问团了?这次慰问团的同志不都是家属吗?你们这是……”
吴秘书长朝名单本上看了一眼:“陆玉凤同志是158师师属通讯科战士顾晓棠的大姐。这位郭淑珍同志,是158师师属通讯科战士武小娴的母亲。”
“啊。”任栋甫只是啊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158师,通讯科——这两个丫头,都在他的部队里。可他从没听清明提起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转向郭大妈,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大姐,我们抽空聊。”
说完,他继续笑容满面地同下一位家属握手。
山洞里的条件比玉凤想象中要好许多——又或许,这里本就是专为慰问团准备的。
越往里走,山洞越宽敞。里面用木头搭起了好多间小木屋,虽说没有取暖的炉子,但小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慰问团的成员陆续住进小木屋,四个人一间,不算宽敞,倒收拾得十分整洁。
部队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包子、白米粥、鸡蛋、咸菜,甚至还有豆浆。王政委陪同大家一起用餐。
“家属同志们,”王政委站起身说道,“为了欢迎大家的到来,我们后勤处可是动足了脑筋。这顿早餐,在大上海就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但在这里,算是我们能拿得出手的极限了。条件有限,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感谢志愿军同志的盛情款待。”吴秘书长也站起身说道,“以后你们吃什么,我们慰问团就吃什么。我们是来慰问的,不是来做客的。”
“对!秘书长说得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赞同道。
“政委同志,我们什么时候下部队?”一个中年男家属放下手里的包子,开口问道。
“今天大家好好休息,晚上咱们包饺子吃年夜饭。明天一早,由志司的小廖同志带领同志们下部队慰问。”王政委说道,“正好军文工团同大家一起走,他们负责春节演出慰问。”
“好!”家属们鼓起掌来。
吃罢早饭,大家各自回小木屋休息。一晚上的颠簸,加上遇到敌机袭击,众人已经筋疲力尽。
玉凤挽着郭大妈的胳膊刚进木屋,一名干部模样的年轻军人在后面叫住了她们。
“是陆玉凤同志和郭淑珍同志吗?”
两人回头称是。
“首长请两位同志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