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边境的某个火车站,中午时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站台上积着一层薄雪,被来往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硬。
远处的铁轨埋在雪里,只露出两条泛着冷光的钢线,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风不大,却带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尖扎。
天是铅灰色的,太阳不知躲在哪一层云后面,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里,连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火车冒着白色的蒸汽由远而近,缓缓驶进站台。
车头喷出的热气在冷空中瞬间凝成一片白雾,与漫天飘散的细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
月台上,十几个身穿黄绿军装的军人已经等候多时,每个人肩头和帽檐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一层细盐。
卧铺车厢门刚一打开,乘客们鱼贯而下,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年人,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两个旅行包,没有谁多提,也没有谁少提。
玉凤大概是慰问团里最年轻的家属。
她穿得跟熊似的,看上去胖了三四圈,跳下踏板,脚底在结冰的地面上一滑,险些摔倒,随即稳住身子,回身去扶郭大妈。
站台上的雪被人来人往踩得结成了冰壳,走上去咯吱作响。
“好冷!”玉凤被刺骨的寒风打了个冷颤,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大妈,您小心点,地上有冰。”
这时,慰问团领队的市政府吴秘书长朝大家喊道:“同志们,都排排好,志愿军的领导来接我们了。”
一个穿着呢质军大衣的干部走上前,同大家一一握手。
他的眉梢和鬓角都挂着霜,鼻尖冻得通红。
他站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家属同志们,我代表志司首长前来迎接大家。之后的行程由我全权负责。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廖,廖国华,志司政治部的。大家可以叫我小廖、老廖,或者就叫廖同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由于边境有南韩敌特出没,我们就没有拉横幅,也没搞欢迎仪式。有些冷清,请各位谅解。”
“谅解!没问题。”有位大叔喊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散,“我说小廖同志,我们什么时候能过鸭绿江?”
“先请大家去招待所休息,具体时间等我通知。”廖同志说道。一阵风卷着雪粒子吹过来,他侧了侧脸,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我们现在就出发嘛,不远,走五分钟就能到。”
玉凤低头走在队伍里,被寒风吹得不敢抬头,将围脖裹得更紧了些。雪粒子斜斜地打在脸上,像碎冰碴子,她眯着眼,只能看清前面那人后背上落的一层白。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铁轨开始震颤。
车站上的值班人员大喊了一声:“来了!”
一列闷罐车缓缓进站。
车头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炸开,又迅速消散。
车轮碾过道岔,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一节、两节、三节……整列火车像一条冻僵的长蛇,终于停在了站台边。车皮上挂着一层薄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慰问团的家属们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向那列闷罐车。
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车门“哗啦”一声全开了。
不是一节,是几十节。
不是一个人,是成百上千的人。
像洪水开了闸,像山崩了。
战士们从闷罐车里涌出来,跳下来,挤下来,被后面的人推下来。
棉帽、棉衣、步枪、冲锋枪、子弹袋、背包、水壶、炒面袋,叮叮当当,噼里啪啦,铁器撞铁器,人撞人。
站台上腾起一片白雾——那是几百人同时呼出的热气,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冷空气里瞬间凝成了霜。
“到了到了!这是哪儿呀?”
“别挤!排队!”
“哪个兔崽子踩我脚了?”
“踩你咋了?要不你也踩我一脚!”
满嘴的四川话、山东话、东北话,搅成一锅沸粥,比赶集还热闹十倍。
有人跳下车时腿一软跪在冰上,后面的人一把拎起来:“起来!别挡道!”
有人扛着机枪往下跳,枪管杵在地上,骂了一句,又嘿嘿笑。
有人把背包带甩断了,被子散了一地,旁边的人踩过去,又被拽回来:“眼睛长哪儿了?”
站台上,连长们吹着哨子,尖锐的哨音刚响就被淹了。
旗子举起来,在人群里晃。一个首长模样的军人站在弹药箱上,嗓子都劈了岔:“三营往左!二营往右!一营原地——原地待命!”
没人听清,但都知道往哪走。人潮分成几股,又汇合,又分开,像一条被打散的河,又自己找回了河道。
脚步声。
将近两千双棉鞋踩在冻土上,像闷雷滚过。铁轨在抖,站台在抖,连候车室那排玻璃窗都哗啦啦地响。
站台边沿的积雪被踩成黑泥,又被新落下的雪粒盖上一层薄白,来来回回,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草稿纸。
慰问团的家属们都看呆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有几个带着照相机的家属举起相机就要拍,被廖同志大声制止:“不能拍照!同志们,我们已经在战区边缘,请一切行动听从指挥,绝对不能拍照。”
玉凤站在原地,被人潮推得晃了两下,一把攥住了郭大妈的胳膊。
郭大妈拉住一个脸冻得红扑扑的年轻女战士:“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
“南方!”女战士只扔下两个字,便匆匆钻进人群,找自己的队伍去了。她军帽下的鬓角挂着白霜,棉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玉凤,我瞅着这些解放军,衣服有些单薄啊?”郭大妈有些担心地说道。
“部队上应该会发的吧。”玉凤跺着脚回了一句:“我们赶紧走吧,外面冻得我脚趾头都找不到了”
郭大妈哎了一声,跟着玉凤朝前走,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太单薄了,扛不住的。”
招待所就在车站后面,一栋灰砖砌的两层小楼,看样子已经是这一带最好的旅馆了。
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被风扯得只剩半截,字迹模糊得看不全。
玉凤一推开招待所的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夹杂着煤炉子和饭菜的味道,和室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好暖和!”几位中年女同志感叹道,“比上海好,上海屋里屋外都得穿棉袄,我看这里穿件衬衫就行。”
这时,吴秘书长拍了拍手,招呼大家靠拢:“我们一共有六十五位同志加上三位记者同志,招待所给准备了十二间客房,所以大家要挤一挤,六个人一间。床位是充足的,就是都是通铺——没问题吧?”
“没问题!”所有人齐声应道。
有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同志补了一句:“通铺可以的,但男女总得分开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廖同志笑着接过话,“都安排好了,名单由吴秘书长跟大家说。大家先安顿好,去吃午饭,下午都在旅馆休息,晚饭六点开始。”
“啊?”大家一听,都不解,“怎么不过去?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大家别着急。”廖同志安慰道,“已经安排好了,夜里九点出发。”
“为什么呀?大白天走不是更方便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这个我知道。”玉凤举起手,“为了大家的安全,白天会有敌机来轰炸。”
廖同志鼓了鼓掌,表示赞同:“这位女同志说得非常好。就是防止敌机来袭——同志们都是从大城市来的客人,我们必须百分之百保证大家的安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大家不是在房间睡觉休息,就是凑在一起闲聊。
玉凤毕竟年轻,精神头十足,见郭大妈躺下歇了,便自己出门,到隔壁房间跟大家一起说话。
这一聊才知道,敢情人家都是父母过来的,就她一个是大姐的身份。
而且这批家属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大学教师,有农民,有工厂的工程师,有工人、营业员、公交车司机,还有食堂里打菜的阿姨。
“陆同志,你是做啥的?”一位营业员大姐问道,“我看你的模样,像是搞文艺工作的。”
玉凤呵呵直笑:“我哪会搞文艺,我在居委会工作。”
正说话间,一阵防空警报骤然响起,刺耳的声浪一波一波地扎进耳膜,抓挠着每个人的心脏。
玉凤骨子里的本能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噌地站起身:“大家都找地方隐蔽!不要去窗户边上!”
话音未落,防空炮开始射击——“咚咚咚”,沉闷而急促,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还不到一分钟,车站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整个招待所都在颤抖。
嘭的一声,窗户玻璃被震碎,一股寒气呼地钻了进来。
幸好窗上事先都贴了防震条,碎玻璃没有四溅开来,不然这一屋子人不知要伤多少。
廖同志猛地推开房间门,大声问道:“都没事吧?远离窗户!”
见大家都缩在靠门这一侧,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去隔壁房间查看。
轰炸持续了三四分钟,空中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
慰问团的家属们先是分头去隔壁房间问了一圈,看有没有人伤着,随后不约而同地涌到招待所门口,朝火车站方向张望。
那边黑烟腾腾,有两处房屋已经烧了起来,火光映着铅灰色的天,格外刺眼。
“我们帮着去救火!”一位工人模样的大叔喊道,“总不能见火不救啊!”
招待所柜台后面,两位大妈却是一副淡然笃定的样子,一个嗑着瓜子,一个端着搪瓷缸喝茶。嗑瓜子的大妈慢悠悠地开口:“大兄弟,你救得过来吗?都是正常事,习惯就好。”
另一个大妈接话道:“你们都是南方大城市来的,没见过。我们这嘎达,天天过年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