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忠一把抓住那个哭喊的民兵,厉声问道:“哪里爆炸?”
“是……是后院那间小房子……”民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直哆嗦。
“靠!”姚胖子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是那个盒子!”
陆国忠心里猛地一沉——坏了!刚才一心顾着前院,竟忘了检查盒子四周有无异样。
他拔腿就往后院冲。
后院那间杂物房,呛人的硝烟正从门里一股股涌出来,屋里尘烟弥漫,几个背长枪的年轻人围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陆国忠没有停步,用胳膊肘捂住口鼻,第一个冲了进去,小李和两名队员紧随其后。
烟雾中,屋里的旧家具已经被炸得东倒西歪,散了一地,唯一的那扇窗户,木头窗框半挂在窗沿上,摇摇欲坠。
陆国忠挥着手驱散烟雾,隐约瞧见屋子正中躺着一个人,血肉模糊,不知死活。
“先救人!”他喊了一声,随即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小李和两名队员冲上前,抬起地上的人就往外跑。
屋子外,几个年轻民兵见小李他们抬着人出来,纷纷围拢过来。
“都散开!”陆国忠吼道,“刚才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小李蹲下身,手指探向伤者的颈动脉,试了两次,忽然抬头喊道:“处长,还有脉搏!活着!”
“送医院!快!”陆国忠上前搭了把手,一起抬起伤员就往外跑。
沿湖镇卫生院坐落在镇上最热闹的洪福街中段,周边有茶馆,商店,饭庄。镇政府也在这条街的东头。
远处,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卫生院门口。
陆国忠几人抬着伤员下车,一路往急救室奔去。
卫生院门外,喜欢凑热闹的老百姓围了一圈,纷纷议论这是出了什么事。
沿湖镇上的人已经好久没见过这种阵仗了,日子一直过得平淡,就算前两年战事纷乱,这里也仍旧像一潭死水。
今天突如其来的骚动,倒让镇上的人兴奋起来。
不消半个时辰,小道消息就传遍了镇上的每个角落——
有的说区里领导来检查民兵中队训练,岁数最小的蔡有根一时紧张不小心拉响了手榴弹将边上的王阿牛给炸了;
有的说袁副镇长带队去抓特务,中了埋伏,袁副镇长已经光荣牺牲;
还有的更离谱,说受伤的王阿牛家里好几天没沾荤腥,私自拿民兵配发的手榴弹到河里炸鱼,鱼是炸到了,人也把自己炸成了五香爆鱼。
跟卫生院隔着一条街的西杏街上,一家不大的羊肉馆里,三三两两坐着八九个老食客。
当地人讲究喝早酒吃羊肉,虽然已经快十点了,可这几个六点多就来的客人还是舍不得走。
他们也听说了卫生院的事,正愁没话题,这下可算逮着了,又叫来羊肉和白酒,继续泡着。
羊肉馆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叫朱立民。
朱掌柜在镇上开羊肉馆已经四年多了,人和善,选用的本地羊肉新鲜无膻味,价钱也公道,生意一直不错。
此时他正拿着烟挨桌散给客人,脸上堆着笑:“几位,有些话不能瞎说,尤其是关于政府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只管吃饭,莫谈国事。”
“我说朱掌柜,现在都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怕个屁。”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接过香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我也是听来的,权当笑话讲讲。”
“就是,就是。”边上两个食客跟着附和,“听说那个袁的牺牲了?”
“没有,好好的。”另一桌一个老头接过话,“就是王阿牛,倒霉催的。”
朱掌柜边听边跟着附和两句。
正说话间,店外走进来一个老农,佝偻着背,挑着半筐青菜:“掌柜的,最后半筐青菜,你要吗?价钱好说。”
朱掌柜一见老农,心中一紧,脸上却露出嫌弃的神色:“卖剩下的给我,还能新鲜嘛。”
“都是好的。”老农说,“要不我挑到你后院,你自己看,钞票看着给。”
“行吧。”朱掌柜一挥手,叫来小伙计,“阿兴,你照看店里,我去后院。”
后院,老农将菜筐搁在地上,跟着朱掌柜进了卧房。朱掌柜反手将门栓插好,回过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刚想开口——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着退了半步。
“谁让你放东西在宅子里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老农原本佝偻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嗓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0325,你如果觉得活得不自在,我现在就送你走。”
“老板,我也是想炸死一个算一个。”朱掌柜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镇上那个姓袁的要把整个村子都拆了,我心想那是您的祖宅,属下心不甘啊!”
于会明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倦意:“党国的江山都没了,要那块祖宅有何用?”
“总裁口谕!”于会明忽然站直身子,沉声开口。
朱掌柜几乎是本能地脚跟一碰,立正站好,双手垂下,等听下文。
“美利坚盟友已在半岛痛击北韩军队,不日将抵达鸭绿江畔。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于会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总裁望我等战斗在敌后的同志——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
“是!谨遵总裁训示,时刻准备反攻大陆!”朱掌柜神情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亢奋。
于会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最近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蛰伏,等待命令。”
“那老板您……”
“市区已经回不去了,红党天天在找我。今天特地绕道来家乡看看,下次来……”于会明顿了顿,摆摆手,“算了,山水总有相逢时。好好干,党国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完,他朝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朱掌柜会意,立即跑去拉开屋门,探头朝院子四周扫了一圈,这才侧身请于会明出门。
于会明跨出屋子的那一刻,肩背便塌了下去,腰也弯了,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老农。
他拿起菜筐,将里面的青菜倒在地上,随后伸出了手。
朱掌柜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一脸不悦地塞进老农掌中:“走吧!下次挑点新鲜的过来。”
老农连连点头,拿起扁担挑起两只空竹筐,穿过店堂,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羊肉店。
朱掌柜心里好奇,也悄悄跟到门口,看着老农缓步朝镇外走去。
背影越来越小,就在即将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三个身穿短褂的精干汉子从不同方向跟了上去,不动声色地走在老农两侧。
朱掌柜心里明白——这是于长官的贴身警卫。
而此时的陆国忠,已经再次回到于家祖宅。
刚踏进前院,姚胖子便匆匆迎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截从杂物房找出来的铜丝。铜丝一头挂着根保险栓。
“查清楚了,箱子本身没问题,问题是箱子底下连着一颗手雷。”姚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册那!不动箱子啥事没有。那个王阿牛进去就搬箱子——也算他命大,手雷压在稻草下面,上面还盖着被褥,没直接炸着要害。”
“行吧。”陆国忠点了点头,“看样子是特务急了,搞这种把戏。胖子,你让派出所查查,最近有谁来过这里。”
“哼!”姚胖子轻哼一声,“我问了那几个民兵,说是半个月前袁镇长来过。”
“应该不会是他。”陆国忠摆了摆手,“于家老宅这条线已经没多大意义。剩下的事交给派出所处理,我们准备收队。”
这时,孙卿扶着陆伯轩走了过来。
陆伯轩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目光从空荡荡的院子扫过去,最后落在客堂那扇敞开的门上。
“国忠,我听那几个小伙子说,这村子要拆了,为什么?”
陆国忠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这是当地政府的事,我们不好过问。”
“唉……”陆伯轩沉默了一阵,忽然重重地跺了一下拐杖,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没想到我师父于鼎文,也算是一代作画大师,竟落到如此下场。作孽呀!”
“小姚,去摘点柿子带回去。”陆伯轩抬手指了指那棵柿子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姚胖子本来就有这个心思,一听陆伯轩开口,立马来了劲:“没问题!我索性全收了,挂在那儿也是浪费。”
一刻钟后,两辆吉普车缓缓驶离村口。
陆伯轩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村子,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吉普沿着公路疾驰,不到一个小时便驶入城区主干道。
可车子却不得不停下来——前方交通管制,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车里人探头一看,都吃了一惊。陆国忠和姚胖子推开车门,站在路边观望。
整条马路黑压压都是人,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生们高高举着横幅走在最前头,教师和医务工作者并肩而行,不少工商业者脱下了平日穿的西装、长衫,混在工人队伍里,谁也分不清谁是哪一行的。
人群中反复喊着同一句话——“坚决反对美国侵略朝鲜,侵犯我国领土!”
这声音从一支队伍传到另一支队伍,在沿街的楼宇之间来回激荡。
商店橱窗和弄堂口也贴满了红底白字的标语,和游行队伍里高举的旗帜连成一片。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反对美帝侵略台湾海峡!”
“打倒美帝国主义!”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
陆伯轩也下了车,扶着车门站定。
他在游行队伍里看见了玉凤——那是民福里居民的队伍,玉凤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举着一面小旗,脸上是少见的激昂。
姚胖子则一眼瞧见了自己的妻子和老丈人。
人群里的陈教授和陈怡霖,父女俩夹在浩浩荡荡的大学师生队伍中,高举着标语,陈教授走得有些吃力,却始终没有掉队。
陆国忠目光扫过工人方阵,看见了阿彬和翠翠——小两口并肩走在队伍里,手里也举着标语,不停地高呼口号,神情兴奋。
“处长,我们怎么办?”小李下车请示陆国忠,“要不我们也参加游行?”
“全体上车!”陆国忠命令道,“绕道回处里,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
“是!”小李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姚胖子却凑到陆国忠身边,压低了声音:“我请个假,晚点回处里。”说到这里,他朝前方的游行队伍指了指,“一个老的,一个孕妇,我不放心,陪着一起。”
陆国忠笑了笑,点点头:“口号喊响点。”
“瞧好吧!”
姚胖子转身钻进游行队伍,高举右手,扯着嗓子怒吼一声:“打倒美帝国主义!”
四周的游行群众跟着一齐喊道:“打倒美帝国主义!”
陆国忠注视着姚胖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行人群中,自言自语道:“这胖子,中气倒是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