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早有准备,掏出自己四年来跟着江苏交易团去广交会积累的厚厚一本笔记,里面全是她整理的广交会面料趋势、港澳流行参数、内外销面料差异对比。
她一年两趟的被省外贸局借调去参加广交会也不是白去的。
她逐条拆解利弊:“厂长、主任,咱们二棉最大的优势就是产能足、设备稳、工人熟。咱们不缺生产能力,缺的是贴合市场的新品思路。现在国家推行轻纺出口优先,港澳那边服装来料加工订单爆火,急需适配的涤棉、细的确良轻薄面料,咱们完全有能力量产。”
“咱们不是一上来就大规模改产,毕竟计划的任务还是要照常的完成。我可以先牵头做试样攻坚,拆解港澳来样,调整面料密度、染色工艺和垂感版型,先打出达标外销样品。样品站稳脚跟,咱们再慢慢承接来料加工订单,既能消化厂里富余产能,还能赚取外汇,给厂里开辟新营收渠道,这样风险也不大。”
“咱们成立这个新品开发办公室,不正是要干这个的吗?”
领导的确是吃下了曦滢喂的这口饼,但是也给她下了一个指标,既然要往外贸的口子奔,那就得立下目标。
最迟明年秋天,拿下广交会江苏交易团的参展名额。
对二棉厂来说,的确是很远大的目标了,毕竟二棉厂成立这么多年了,门票一次都没拿到过。
目标嘛,一定是要有的,万一就真的实现了呢。
曦滢投入了酣畅淋漓的工作中。
但小巷的业余生活,那是愈发的热闹了,简直就是鸡毛满天飞。
不能返程的知青们,他们的子女返城的名额终于陆续的下来了。
隔壁王勇远在新疆的妹妹就带着女儿回来,可亲哥王勇极其现实,家里住房本就拥挤,嫂子更是坚决不同意添两张嘴分薄家里资源,说什么都不肯收留母女俩。
兄妹俩彻底撕破脸皮,日日争吵拉扯,矛盾越闹越大,最后直接大打出手。
王勇气急败坏动了菜刀,动静大到惊动厂保卫科,轰轰烈烈的闹剧传遍整条街巷,人人都在吃瓜议论。
事情僵持了许久,最后只能官方介入,由厂办、知青办和房管科三方协调。
王芳得到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为了让他们母女两个有栖身之地,从王勇的院子划出两平米,又征求了曦滢和宋莹的同意,从他们两家的院子划了两平米,凑出四平方的狭小区域修了个小房子。
当然了,也不能白白让曦滢他们院子吃亏,房管科破天荒的同意他们两家可以把后院背后死胡同的那点面积送给他们两家了。
拆墙砌墙的时候,反而是王勇比无妄之灾,被占地还影响了采光的他们院子更不忿,好像如果曦滢和宋莹没答应,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把人撵走一样。
四平米的小屋子逼仄又简陋,摆上一张高低床就满满当当,转身都费劲。但对漂泊半生、归乡无依的王芳母女来说,这是她们在苏州唯一的安稳港湾,已然无比知足。
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邻里纠纷,折腾许久终于尘埃落定,小巷暂时恢复平静。
可还没等众人消停,隔壁的瓜刚落幕,老庄家的难题又火速接档,找上门来。
紧随返程大潮,向鹏飞的回城名额也顺利批了下来。庄桦林得知消息,一刻都等不及,火速带着儿子奔赴苏州,一心要把孩子留在大城市扎根。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老庄家上下态度统一,打死不愿意接纳这个外孙落户。
在机械厂的老庄家打了三天地铺,被弟弟弟媳妇嫌弃了三天之后,庄桦林不得不再次把主意打到了她大哥身上。
她也知道自己压榨无辜的大哥很没良心,但是没办法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庄桦林什么都没有,所以也很难有良心。
不得不说,庄家这一大家子,属实把老实心软的庄超英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他点头,他们就能摆脱向鹏飞这个累赘,跟着庄超英生活,读棉纺厂的附中。
庄超英本就心软、重亲情,被家里人缠得没办法,半推半就的从了,只能转头带着妹妹和外甥来找曦滢商量,小心翼翼试探口风。
她只提了两个客观问题。
第一,明年就是庄图南的高考大关。
十几年寒窗苦读,成败就在此一举,他的下一届,高中从两年变三年,这就意味着,只要庄图南落榜,那他也没有下一年了。
他们那半间房子突然多个调皮捣蛋的半大孩子,日常起居、作息环境都会被打乱,会不会影响庄图南冲刺高考、扰乱他的备考心态,利弊得失,庄超英自己掂量。
对此,庄图南信誓旦旦,说他没问题,会管好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向鹏飞影响。
曦滢不置可否,反正她作为没有抚养权的母亲,提醒义务已经尽义到了,她可不是黄玲,才不会为庄图南冲锋陷阵,最后还落他埋怨。
第二,江苏高考的内卷烈度,根本是贵州没法比的,完全是两个次元。
无论什么年代的江苏,都是教育资源扎堆、考生基数庞大、升学竞争白热化,难度直接断层碾压偏远地区。
向鹏飞从小在贵州乡下读书,基础薄弱、师资落后,他自己也不爱学习,贸然迁户口来苏州读书,跟不上江苏的教学节奏,大概率彻底掉队,最后连大专都考不上。
“鹏飞来小院住,只要他们父子同意,说白了跟我没关系,你哥也是搞教育的,只是友情提醒你们一下,不妨别那么早转户口,在苏州借读,然后等高中回贵州高考,搞不好希望大一点。”
庄超英琢磨了一下,觉得真的是这个道理。
但是庄桦林明显是听不进去的,向鹏飞回苏州,就是她此生的执念。
对她而言,能不能考好是后话,能不能落户苏州、能不能留在大城市,才是头等大事。
大概庄桦林也还是怕向鹏飞两头都落空吧。
哪怕前路未知,她也非要达成心愿不可,谁劝都不听。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尊重他人命运好了,反正原本的向鹏飞,虽然没读大学,但是也混挺好的。
他爱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