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车工这个工种真不是人干的。
神也不想干。
这回该让织女下来呀,她专业对口。
哦,她没那么强的战斗力呀,那没事了。
车间噪音极大,空气里还飘浮着棉絮,还得三班倒。
黄玲是生产组长,除了自己上机挡车,还要管本组女工产量、质检、排班。
总之,干满这八个小时,曦滢感觉自己不中了。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曦滢盘算着不行先请假算了。
可惜这不行,毕竟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特别是黄玲还是车间组长,就算是离职还得交接一个月呢,这点职业操守曦滢还是有的。
耐着性子干了大半个月的三班倒女工。
分房子的通知终于下来了。
黄玲这个劳模分到了两间房,跟厂里的厂花宋莹一家分到了同一个院子。
前任住户还没退房,房管处的钥匙还没发下来,恰好马上就是高考了,正好可以等高考之后再收拾收拾搬家。
因为曦滢参加了高考,这回庄超英得避嫌,阅卷的事情是指不到他头上了。
庄超英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机会和荣誉,在家里吹鼻子瞪眼的,曦滢秉持着从赵瑞龙那里听来的“能动手就别吵吵”的原则,抬手。
庄超英大概是被曦滢的两巴掌打怕了,下意识的一瑟缩,但嘴硬道:“我又没说什么。”
曦滢对着阳光看着自己目前有些粗糙的手,漫不经心:“我又没干什么,怎么?欺软怕硬啊。”
以前对待原主不是很硬气的吗?
庄超英在心里蛐蛐:看你能考的出个什么名堂。
曦滢大模大样的给庄超英布置工作:“既然你要暂住我的房子,那就得相应的付出劳动,我没工夫收拾,搬家出力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庄超英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加上房子他的确要住的,只好憋屈的答应下来。
转眼就到了高考的日子。
临出门,筱婷和图南列队在筒子楼的家门口给曦滢加油打气。
“妈妈加油!妈妈一定能考上!”
两个小家伙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崇拜。
自从母亲硬气撕破庄家脸面,坚决要高考逆袭,在孩子们心里,曦滢就成了无所不能、最厉害的人。
并且曦滢的行为也给两个小孩的心里种下了“活到老学到老”的认知。
曦滢oS:她倒也没那么老。
曦滢弯腰,挨个揉了揉兄妹俩的脑袋,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一身干净利落的素色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褪去了车间女工的疲惫粗糙,浑身透着从容笃定的书卷气。
“在家乖乖吃饭写作业,等妈妈考完,咱们就搬新家,过好日子。”
俩孩子没见过高考,闹着要去送考,曦滢随便他们跟着,庄超英“只好”跟着了,她拎着提前备好的帆布考试袋,里面整齐装着铅笔、橡皮、钢笔和准考证,几乎是闲庭信步地往考点走去。
就好像她只是去商店买点小菜。
全程沉默跟在身后的庄超英,脸色始终绷得紧紧的,心里五味杂陈。
庄超英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送考的。
他嘴上不说,心底却始终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念头。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自己是正经师范中专生、人民教师,读书做题是本行;而黄玲只是个停止学习多年的初中女工,常年围着机床、灶台、孩子打转,早就荒废了学业。
恢复高考何等严苛,那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应届学子都未必能上岸,她一个拖家带口、荒废十余年的家庭妇女,纯属白费力气、自不量力。
他甚至暗自揣测,黄玲闹着高考,根本不是真心求学,就是为了跟他赌气、压他一头,想在气势上彻底赢过自己。
考点外人来人往,挤满了考生和送考的家属,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像曦滢这样带着两个孩子,被丈夫送来考试的考生,寥寥无几,格外惹眼——倒是有不少妻子和俩孩子送男人来考试的。
不少人路过都会多看两眼,有人好奇赞叹,也有人私下小声议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真是勇气可嘉。”
“看着挺沉稳的,就是荒废太久,怕是希望不大。”
庄超英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一阵发烫,莫名觉得脸面挂不住,愈发认定曦滢是在瞎折腾丢人现眼。
走到考点门口,曦滢脚步顿住,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用她说,庄超英也自觉停下脚步,僵硬地站在人群后方,不肯上前半步,没有一句叮嘱和鼓励——当然了,曦滢也不需要,只剩满心的别扭和暗自的轻视。
曦滢压根懒得在意他的心思。
这些外界的东西,于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区区高考,不过是她跳出泥潭、重塑人生的最简单的一步。
这不是赌运气,是稳赢的局。
这是时隔多年之后好不容易恢复的第一次高考,监考格外严格,有紧张的晕过去的,也有考到一半说要出去喂奶的。
隔壁座位的年轻学生还在抓耳挠腮、曦滢笔尖落纸,行云流水。
翻卷子翻得飞快,无形中给同考场的考生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该死的,那个女的怎么翻篇得这么快!难不成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死手,做快点,再快点!
领着孩子们回去了的庄超英,内心偏激偏激,越想越觉得荒唐。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等黄玲落榜、灰溜溜收场,必然心气受挫、再也折腾不起,到时候就没了闹离婚、闹分家的底气,乖乖回归家庭,安分守己过日子,再也不敢跟他对着干。
但事情又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最后一门科目结束铃声响起,曦滢从容放下笔,等收卷结束,跟着人流有序走出考场。
俩孩子非要来接,一出大门,远远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挤在人群最前方,翘首以盼。
“妈妈!”
筱婷最先看见她,清脆喊了一声,拉着图南飞快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
庄超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从容淡然、完全没有紧绷疲惫的模样,心里那股笃定的底气,忽然就虚了半截。
他忍不住酸溜溜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视试探:“考得怎么样?别逞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考不好也没人笑话你。踏踏实实上班过日子,才是正途。”
这话明着宽慰,实则暗戳戳等着看她落榜出丑。
“关你屁事。”
时间差不多了,差不多该去“骚扰”支书和民政,进行下一轮的调解了。